引言：

爷爷的时代认为不打不成器，对父亲爱是更多的打骂，父亲的时代认为不打不骂就是爱，对我更多的是严厉，而我认为鼓励、支持和肯定才是爱，因此这样来教育我的女儿。三代人眼中的爱是根据每个人出生的时代和自己成长的体验得来的，但毋庸置疑，我们都将自己认为的爱无私的给了我们的下一代，这就是生命的传承吧。而今天的成长，是否要感念一辈辈的恩德？我一遍遍地问自己。  

如果此文，能对我们的人生、家庭、婚姻、子女教育带来一点思考，那将是我人生所经历的这些错误的价值和意义，让更多的家庭更加幸福，让更多的人学会爱，成为爱，让我们的人生更少一份的后悔和遗憾，那更是我的心愿。我要活成自己想要的那个生命，成为父亲的骄傲，来回馈和报答我伤害了一生的父亲！

在中国传统的亲子关系中，有这样的一种巨大的遗憾：不陪伴、不沟通、不了解。父亲已年逾八十多，已不能讲话，甚至是快要不认识我了，我内心百感交集，但至今都还不知道要和他说些什么，漫长的五十多年的岁月中，我和父亲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整个冬季，因为疫情蜗居在家。温暖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偌大屋子里。而这盆扶桑似乎置身事外，终日三三两两，只是盛开，朝开暮落，从不终断。平日里我很少侍弄花草，也很少有大把的时间呆在家中，而它枝叶娑婆，疑若焰生的花朵着实的引人注目。时时让我驻足在它身边，而又时时的想起了父亲，因为这株扶桑是父亲亲手种下的……

父亲1936年冬天出生在山东济南黄河岸边，一个世代为农的家里。身板结实高大，性情耿直的爷爷，勤俭善良、坚忍如磐石的奶奶。兄妹六人中，最调皮、最聪明的就是父亲。叫他去打草，出门就上了树，村子周围的鸟窝基本让他摸了个遍。回来后就挨爷爷的板子了。但他非常聪明，书读的好，从村里上完了小学，又到济南一直读到了大学。大学毕业后从事技术工作，在工作中认识了我的妈妈，俩个人算是自由恋爱，于六一年结婚，次年有了姐姐，十年后才有了我。

在中国传统的印象里，父爱总是如山。仿佛一个家庭里，父亲永远都该是那个不苟言笑、令人生畏的人。而在我的印象中，他不仅如此，而就如妈妈一直对他的控诉一样：自私、吝啬不疼老婆孩子。他会买了饺子自顾自地吃，对一旁的姥姥和两岁多的我视若无睹，直到吃得差不多才想起来给我一个；夫妻两人的工资都是由他保管，妈妈要钱很难，一次妈生病了，想吃桃子，他不但不给，还讽刺说不上班挣不了钱吃什么桃；家里吃饭以大蒜和咸菜为主，不让买好的东西吃。洗衣机、热水器全是摆设，为了省水电。

他对孩子们非常严厉，在外面有说有笑，回到家从拉着脸，尤其是对姐姐，有一年为了处罚姐姐一个根本不成“罪过”的错误，让她自己要通宵串好一床帘子，还不允许我们帮忙，以至于姐姐一度委屈的想要自杀……种种如上罪行，让我对他除了妈妈从小说到大的这些怨恨外，基本上再也没有别的好感。并且是变本加厉地放大了对父亲的仇视。甚至当年我结婚的最大动机就是赶紧离开这个家。当然最终一路上跌跌撞撞，伤痕累累。

在无数次生活的挫败中，我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孩子和父母的关系，是认识世界的第一层关系。在这里没成长起来，带着种种问题走向人生之路，怎么能不撞车。

2018年父亲先后一年多时间里四次住院，在照顾他期间，我很想地好好做，却发现根本就无从下手。和他在一起时心里的就像长了毛，连手都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都不以为然。想起来就是他一生种种吝啬、种种自私、种种没有亲情味的斑斑劣迹。他生病的痛苦，我毫不心疼，反而是一肚子嫌弃，甚至认为他是装的，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心内极度自责，这样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我去观照身边的朋友与父母的怨恨，他们的情绪大都来源于儿时父母非打即骂。可我的父亲，既没有打过我，也没有因为我是女孩有过轻视。我不明白自己的恨源自哪里，很无辜地去承受着不能尽孝的痛苦。

我尝试着去面对心里的这根刺，不再逃避，正视自己和父亲的关系。

意外的是，父亲多年的同事贾伯伯突然地辗转联系到我，说非常想念父亲，还有他们在一起共事的日子。我趁机问了他很多关于父亲的事，他说，你爸光明磊落，工作认真，脾气直，不怕得罪人，讲真话，不记仇。他性格开朗爱说笑，又没有私心，为人很好啊，可这和我从小看他回家后板着脸，凶巴巴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啊！

带着疑问，我只好再去挨个地探访，争取了解更多。在不断的追溯中，我意识到，别人眼中的父亲和我眼中的父亲是截然不同的。那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意识到，我根本就不了解他。因为我发现，对于他的人生，除了那一点零星的“可恶”片断，基本上一无所知。我坚定地同实际上并不了解的父亲对抗了五十年，我突然觉得父亲和我一样，好像也很无辜。

我再去问母亲，已经八十岁的她竟一口说不出父亲三个好：“你爸身上优点很多啊，生活节俭、爱学习、人缘好，我现在是明白了，你爸是来成就我的，我现在每天为他擦屎洗尿，穿衣做饭心甘情愿啊。”

看到耄耋之年的父母，晚年来竟和好如初，不离不弃，相濡以沫。面对这样的剧情大反转，我傻了眼。这么多年来，妈妈的控诉，姐姐的控诉，当我为之愤怒而振臂高呼时，她们却投入了下一场的演出。

我哭笑不得，是我入戏太深了。

我茫然，不清楚生活到底要告诉我什么。但茫然之中我也开始试着更多地去了解父亲的故事。在母亲、姑姑、伯伯等人的诉述中，我看到了一位和印象中近乎相左的父亲。他耿直、勇敢、敢担当。上大学时，学校调查关于人民公社的问题，很多人都不敢说实话。但他因回家看到村里饿死了人，村民生活极度挣扎，回学校后，将实情说出。被学校记过处分，关了禁闭。直到很多年后，有一天回家很高兴地说，今天组织上找我谈话，当年我坚持实事求事是对的，给评反了，档案里撤出了当年的处分。

六十年代，他已工作了，他不站帮派，即不造反又不保皇。当一位老领导被打倒，没有人敢接近，挨了批斗回来后，连饭也吃不上。父亲不怕，从食堂打饭后，给老领导拨到碗里，让他能吃上口饭，并挨着他陪他说话。我没有经历过那个时候，但看过不少那个时候的文学作品。政治形势的严峻，真可以让人性扭曲，夫妻反目，子女和父母都对立。但父亲在当时敢于遵从内心，帮助被打倒的好人，给他们温暖。让我头一次对他心生敬佩。

他做事认真，实事求是，没有私心。工作上凡事认真对待。那个时候他们管着整个单位的技术设备，为了进到好的设备，不怕麻烦，跑到沈阳还有好多地方实地查看，花最少的钱为单位进最好的设备。尽心尽力，当时社会有请客送礼的不正风气，有人送礼，他也坚决不收。用父亲的话说，心里无愧睡觉也踏实。

由于母亲抱怨父亲，我就同仇敌忾的站在母亲这边和父亲对抗了近五十年，从心里讨厌他，讨厌他的吝啬，讨厌他不给母亲钱花，甚至讨厌他吃饭的样子，但一个人的错处就是他的苦处、难处，将父亲所有的经历串连起来，反复格物，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我明白了父亲的吝啬，是因为在他的童年太难太苦，物质极度匮乏，让他对贫穷产生了极大的恐惧，于是，他不舍得吃，不舍得喝，不给亲人花一分钱，尽乎变态，成了他一生的阴影。我痛恨他对母亲不好，不疼她，不给她钱花。可是到了晚年，他拿出存折，上面写的都是母亲的名字，他告诉母亲，你一生性格要强，花钱又没数，等老了你向孩子们伸手，哪比得上自己有啊，我岁数比你大，一定走在你前面，我不给你存点钱行吗。原来我一直为母亲抱不平的，竟是对他的误会。他回到家里没有过笑容，那是因为母亲、姐姐和我三个人在内心里对抗着他，从来没有给过他真正的亲情和家的温暖啊！

我也开始明白，一直以来我眼中的父亲，是小时候母亲眼中的父亲，并不是真实的他。他认为不打不骂就是爱，所以一生中他没有打骂过我；他认为给予充分的自由就是爱，于是他没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选择；他认为家就得有家的样子，是因为他从小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所以他严厉的对待我们。就算他还有种种错误，那也毕竟是他人生第一次学着做父亲，而我也是第一次学着做女儿。

事一点一点地滤，结一个一个打开。

最为戏剧性的结局是，现在父亲母亲和好如初，母亲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没有一丝怨言，还常常用十分欣赏的语气说父亲的种种优点，一旁的我简直傻了眼。

人生真的是和我开了个大玩笑，一个跨时半个世纪的大误会。

还记得那个炎热的夏天，小小的我老远就看到父亲，赶紧躲着他走墙根，但他还是看到了我，回到家就训我说，养个小狗还摇摇尾巴呢。那个时候我心里说就是当狗也不愿意给你当孩子！

现在回想起来，我从没有给过他一点亲情，从没有接受过他，从心里对抗他，如同一只愤怒的小狮子一样怒视着他，怨恨着他，在他一生最好的岁月里，没有让他享受到天伦之乐，父女之情。他生病住院的时候，我虽然照顾他，但是一肚子怨气。埋怨他不听医生的话，在冬天夜里他自己离开医院，我满大街地找，终于在一个药店里找到他时，他已尿湿了裤子，我没有丝毫的同情心，就是坚定在认为他是作。作出个样子来给我们看。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他已经是有些糊涂了。

一生坚强从不低头的父亲，在漆黑的冬夜里无助地在街头游逛，他回不了家，他不认得家在哪里，那是因为家里没有一点温暖啊。这个他给予了生育之恩，养育之恩的女儿，从来都没有接受过他，甚至在他孤独的晚年，给予他的还是仅有的那一点点物质，从内心里未曾给过他一丝一毫真正的关心。

我一直认为我的灵魂游离在这个冰冷的家庭之外，不曾想，原来一直流浪的那个人是父亲。

心里慢慢地浮现出很多：木头的小推车里，小小的我，光着小脑袋扶着把手，路面崎岖，父亲在后面推着我。暖烘烘的春天里，父亲给我买回了一个漂亮的粉色皮革小书包，我背在身上一遍一遍地照镜子;父亲从上海回来买了奶油饼干，吃一口就酥到心上，我拿着小铁盒去给小伙伴炫耀；父亲从柜子里打开锁着的糖、罐头分给我和姐姐，我们在院子里相互嬉闹着；过年啦，父亲手把手教我烫猪蹄，一家人忙碌着过年的情景……

画面一个接一个，那么的温暖而又亲切。那么的遥远而又近在眼前。我曾经以为忘记了，而它们一直还在。

我穷其一生地痛恨着父亲，抱怨他从来没有给予过我什么，总是索取，在我生命中很多困难时没有为我出过一点力，但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他索取的只是一份理解、一份尊重、一份爱。而我给予了他一份足足长达一生的伤害。他只好怯懦的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用他的方式看着我成长，用他一生的时间来等待我成长，直到现在我终于明白过来，当我终于发自真心地去拥抱他时，他已是目光呆滞，不能说话，垂垂老矣。但他还是紧紧地攥着我的手，久久地不愿意松开，哪怕是这个伤害了他一生的女儿，他都没有丝毫的委屈，无怨无悔的等待着这一天。让我终于明白爱是理解，是接纳，是包容，更是永远的等待！

而我让父亲等了一辈子。 

龙应台也曾在《目送》中写道：“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真的只能这样吗？

今天我的终于明白，父亲留给我的不只是背影，而是眼前这日开数朵、热情如火焰般的扶桑花，用它的一生去盛开，用生命、希望和怒放，鼓舞着我一生的前行。那将是我一生用之不竭的力量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