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人包的粽子很独特，是长方形，用槲树叶包的。斛叶翠绿呈卵形，叶脉清晰，边缘有圆圆的齿，像人伸开的手掌。槲叶春天发芽，夏天勃发，专为端午而长，只要看见斛叶大了，就知道端午节快到了。唐代诗人温庭筠在《商山早行》写到，“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包槲叶粽子很有讲究，要用苇叶裹缠，萱草叶捆绑。萱草还有个诗意的名字叫“忘忧草”。是《诗经》里“焉得谖草，言树之背”，的“谖草”也是俗语里，黄花菜都要凉了的“黄花菜”，古时游子远行，就在母亲居住的北堂种萱草，希望母亲忘却思念孩子的烦忧。

初夏，姨妈园子后边的黄花菜，一丛一丛，摇曳生姿。密密的叶子绿莹莹的，有的抽出长长的花蕾，有的绽开伸出丝丝花芯，花瓣翻卷像百合花，花色艳黄烂漫。把黄花菜用热水泡开，与肉或豆腐一起烹食，营养丰富而味道鲜美。绿色的茎草只有在端午节包粽子时采来用。

姨妈用线把斛叶和苇叶，穿成一串串，挂在屋外墙壁上。阳光照过屋檐，叶边卷起，翠绿已经变浅，凉风拂过，叶子沙沙的声响，像一串串岁月的风铃，把失了神的我又带回到了小时候… …

从记事起每年端午前夕，姥姥的园子里弥漫着的，都是风干的槲叶和苇叶沸煮后，散发出来的自然的香味。这味儿醇厚浓烈发酵在村庄上空，酝酿着即将到来的端午。外祖母弓着身子右手提着藤条篮，左手拿着白色的瓷盆，向南园的河边走去。柳枝上的黄鹂弹动脆音，清亮的水映着山影树林，外祖母蹲下身，用水瓢舀来河水倒进盆里，把苇叶和槲叶逐个清洗。我坐在门口，把煮好的忘忧草从中分开，一根就变成了两条长长的细绳，捆绑粽子柔软而有韧性。堂屋放着三只瓷盆，浸泡着糯米、大枣、高粱米。白黄红三种颜色，涂抹在儿时的心里。我抓一把盆里的红枣放在嘴里嚼着，看外祖母和姨妈包粽子。

外祖母和姨妈坐在小凳上，低头躬背。她们先从盆里拿出槲叶放在左手，大的三四个或小的五六个，铺开成菱形；再舀一大勺带有少许水的米倒进槲叶上；然后左右一折，上下一折，折成长方形，一个长方形叫“一盖”，“两盖”才是“一个粽子”包两个长方形也就是“两盖”，紧紧的压在一起。；最后用一个苇叶裹在最外边，接着把忘忧草分成的细绳，在宽度上绕几圈绑个结。动作麻利，工序严谨，一个长五六寸，宽三四寸的槲叶粽子，在外祖母和姨娘的手里方正瓷实。我把手伸到盆里，取了两个小叶，摹仿外祖母和姨妈的动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包个小粽子，叶子松散，米粒露在外面。外祖母教我，折叶时手稍微弯曲，水不会外流，这样包的粽子软粘。我按外祖母教的方法，再包一个像模像样的粽子，外祖母连连夸我。

午后的阳光离开小院，放满粽子的铁桶也离开堂屋。姨妈抱来几捆硬柴，放在灶房，然后把包好的粽子排布整齐，一层一层放在大铁锅里，用一块小石板压住，倒上清水漫过粽子。外祖母呼呼呼地拉着风箱，火焰腾飞。片刻铁锅里冒着热气，水“咕嘟咕嘟”响起。外祖母说水开了，就走出灶房。大火煮一阵，用文火慢慢煮，水声变小，香味弥散开来。姨妈不时去灶膛添柴，我们小孩子跟在祖母亲身后咽着口水。姨妈说粽子要煮上一夜，不过夜的粽子，煮不透，吃了难消化。

夜里闻着浓香入睡，温热的炕上睡觉，也不用盖被子，睡时在炕上自由的翻滚。梦里都是粽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