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地理”,就是要从认识一个普通动作的空间的、自然的联系的能力;“学习历史”主要是获得认识动作和人的联系的能力。 ——杜威
在本章的阅读中,应该说有点略带欣喜的发现了杜威教育思想中平时较少论及的部分,即“联合”的思想。这个思想,其实在前面的数章中都有体现,但一直未被重视,而现在,我们隐隐约约像是找到了某条线索,可以重新审视杜威思想,让人确实为之一振。
“好奇心并不是一种偶然的、孤立的东西;经验是不断前进、不断变化的东西,与其他事物有着各种各样的联系。好奇心是这一事实的必然结果。好奇心不过是一种使我们能发觉这些联系的趋势。”从这里,我们就窥到某些联系论的味道,并试着将其和前几章的内容“联系”起来:先有“好奇心”(这是“趋势”),然后有“兴趣”(“兴趣”是指两者的“连接”或联合),其后有“训练”(为保证连接的有效性为做出的保障),再其后有“思维”和“教材” (有效而科学的训练),而后有“课程”(科学、体系、全面的训练)。这样,我们就将第十、十一、十二、十四、十五章“联合”起来。而如果从“好奇心”往前推,从“课程”向后推,将教育的心理、目的、背景和职能等综合起来,我们就能画出一张“图谱”来,将整个杜威教育思想构成网络,并以关键词的形式标出他的主脉和核心所在。试想想,从这种联合的方式看,读这本书的难度就大大降低了,而且可以通过前后融通的方式来帮助我们增进对某一章、某一节,乃至某一段话的理解。
那么这一章为什么要谈地理和历史学科?我以为,恰恰是这种联合性,或者叫互补性,使两者更接近实现杜威的理想;并且至少体现在下面几方面:一,时空的联合性。历史的发展以时间为线索,通过“时间”这条纽带,将过去、现在和未来紧密结合,并以古鉴今,使人长见识,开慧眼,知荣辱,明是非,给自己找到“根”,给未来找到方向。地理的发展多与空间的变化有联系,大到宇宙银河、天地日月,小到衣食住行、世事人情,所以古人强调“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一个人饱学的标志。这种对自己身边事物的了解与理解,对自然界的理性认识,有利于构建完整的世界观,可以说,杜威心目中“社会人”的标准,是不论如何少不了地理的。简而言之,如果将地理和历史恰到好处的联合起来,令人可以自由的穿梭于时空之间,汲取古往今来、天涯咫尺的智慧和经验,那一个人生命的厚度和深度就一定不可同日而语,该是件多么叫人艳羡的事啊。
二,人与自然的交织。历史和地理的联合,也是一种“人与自然”的高度诠释。历史,按南怀瑾先生的说法,无非就是“人与事”,而“事”说到底也是人做的。所以,杜威也有类似的说法,他认为历史在更多的意义上是对“人”(或对“关系”)的解读,而地理谈的更多的是自然界(书中虽也说到“商业地理”、“政治地理”,但重点仍在其自然性上),是让人审视自己究竟该怎样看待自然、认知自然、共处自然。而历史和地理的互补性就表现在:既懂得处人、处事的社会之道,也熟谙顺应天地造化的自然之道、无为之道。谈到这里,我们就不由得想到了中国古老的《易经》,以及相关的道家中类似的哲学思想太多了,“君子日乾乾,夕惕若”、“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生而弗有,为而弗持,功成而弗居”、“道法自然”,等等。也就是说,这些哲学家们都是指导我们跟自然去学,包括整个社会、人伦世界,都可以纳入其中。稍有不同的是,中国人认为“自然”是最高的“道”,人类的所有关系可以从中悟出,而杜威认为,学通了地理,那些自然的要素就不再是一个事件中无关紧要的“背景”,相反,将变成了组成(或影响)的要素之一,也即:自然是社会化生活的一部分。这显然是服务于他“学校即社会”的教育思想的,我们需要有所注意。
但无论如何,历史和地理的联合,确是一种“人道”与“天道”的连接,这样培养出来的学生,不会有狭隘的视野,不会“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而是借力打力,兴趣广泛、志从高远,并渐渐由一种强制的、外加的学习,内化为个人成长的需要和追求,学习也就不再是“一场苦役”了。
三,精神和物质的联合。“虽然地理强调物质的方面,历史强调社会的方面,但这些都只是在一个共同的课题即人类的联合生活的两个方面有所偏重。”地理,研究的东西(这里偏于自然地理)多是有形的,让人感受和体味的都是物质世界的现象和规律;而历史,虽然也有文物、照片、博物馆等具化的可证物,但其实质所传达的应是精神层面的启示和思考。而两个学科虽有所偏重,但实际是无法分割的,就如俗语“沧海桑田”——地理需要经历时间的考验;“历”的繁体字“歴” ,原意是脚从悬崖下的庄稼地中走过,可见古人脱离了具像,就很难有效表达——看来,历史也得借空间搭舞台。
这里,我就想讲讲中国文化中历史和地理“纯然”联合的例子。比如,历史告诉我们,上古的时候我国就有了“五行”之说,日后还由“学术”层面扩大到日常起居的方方面面,可以说是形成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传统。那么,“五行”在方位上就很有意思,比如“东”属木,为什么偏偏属木?那首先要说清楚当时中原所处的位置:大概在黄河下游的陕、豫等地区,由此向东是渤海、黄海,向南是“南蛮之地”(南方还没有开发,更没有到达闽、桂、粤等地区),向西是大漠,向北是草原。所以,如果向东看,则是日出之地,草木生发得较茂盛,故属木;南方,纬度较低,气候湿热,所以属火;西面,多高原、山川、沙石,地质作用强烈,矿藏丰富,是以属“金”;北方,纬度高,气温低,多冰雪而属“水”。而中原地区,属“土”,大概也与黄土高原有关,代表土质较优,可作文明的发祥地。而从颜色上说,历史上周尚白,秦尚黑,汉尚红,仔细论起来,可能也和“五行”有所关联,而“五行”又起源于中原地区,与其地理位置、空间条件脱不开干系,所以,精神和物质又一次完好的叠加,而有了后来千秋万代的故事。
从上述三点,我们可以知道,做到打通时空、连接天人、心物合一的,只有历史和地理的紧密“联合”;所谓的“史地不分家”,从杜威这里,又有了一个新的证据。
最后,我还想就这个“联合”谈两点。一是,这种“联合”既体现了学科的互补性,但也不应该忽视各自的特性,正是各有所长,才能相得益彰。就地理学科来说,杜威总结有三方面的特色:联系社会与自然(这是非常关键的,我个人以为,这也是他之所以如此重视地理的主要原因,因为要用眼睛观察,要用手做,要接触自然,要深入野外,这与他的一贯主张是一致的)、唤起想象力(地理精神里的冒险、旅行、探险等活动,可惜这样的热盼在如今的中国只能做望洋兴叹了)和“扩充经验”(做到了上述两点的必然结果,而这里特别强调“经验”一词,是杜威思想的关键语,要从“经验改造”的角度来看待前面的结果。)就历史学科而言,也有三个特点:了解“过去”是更好的活在“当下”的钥匙、将复杂的事物简化(动态的看待一件事,回到类似“过程论”的思想)、历史不是旧的,还是新鲜的。简单的说,地理的特点是显性的,容易操作,与生活、社会密切;历史的特点是“复合性的”,因为有更多的社会因素,所以抽象。但关键点是联系生活、提炼智慧。
此外,这种“联合”的目的是“统一”。“虽然历史阐明人类的关系,地理阐明自然的联系,但是,这两门学科是同一活生生的整理的两个方面,因为人类的联合生活是在自然界进行的,自然界并不是一个偶然的背景,而是发展的材料和媒介。”无论如何,地理和历史都应是统一在“生活”、“社会”、“经验”等这样的教育回归之中,应该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劲。我们的教师心里所想的,不仅仅是从自己的学科出发教好孩子“知识”或“能力”,而是从“人”的立场,或“发展”的立场,联系好兄弟学科(有能力的,甚至可以在自己的学科中,融合其他专业),共同成为这场宏伟事业的缔造者和见证人。
杜威说,“任何经验,不管初看起来多么平凡,通过扩充它所被看到的联系的范围,就能表现出无限丰富的意义。”突然意识到,地理和历史,是种有益而奇妙的联合,那还有其他的吗?
也许,教育之中,它们应该无处不在;也许,这才是杜威真正要启示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