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作文里经常记有您陪伴的寒暑假趣事,却不曾认真写过您。一直想写写您—我敬爱的姥爷,可在您过世后这么多年,没有记过与您相关的只言片语,不是不想,只是每次想起您来都会泪流满面,几度想写,又几度放弃…
老爸常说我的太姥爷,也就是您的父亲,是我的启蒙老师,读过几年私塾的太姥爷在我两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教会我认很多字。那时太小,直到太姥爷过世也只有模糊的印象,所以我记忆中的启蒙老师是您,小时候是您带我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那时,每个寒假暑假,爸爸妈妈或舅舅都会把我送回去小住,有时您也会骑自行车来城里接我,60多里的路,纵使当年您年纪还不算太老,路上也得停下歇那么两三次。
您的孙辈中,我是唯一的女孩,相对调皮顽劣的哥哥弟弟来说,我自然是乖巧听话的,我能感觉出您的偏爱。每次您要给我们“上课”的时候,只有我能坐住,并喜欢听您讲故事,刨根问底地追着问。
我最爱去的是您的书房,一间二十来平米的小屋,小屋里有一张单人床,一组书柜,一个小沙发,一张长茶桌,一把可以躺的藤椅。书房的陈列似乎从没变过,我到现在还能回忆起每个物件都在什么位置,长茶桌上放着纸笔墨砚,老花镜,收音机,或是正在看的《老干部之家》杂志。
冬天的时候,会把那盆橘子树搬进书房,橘子树的来历我不晓得,记忆中好像一直都在。就是在那书房,在橘子树旁边,您给我讲的晏子使楚的故事,告诉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但是您的橘子树每年冬天都会结几个橘子,有我的小拳头那么大,那个橘子可是甜的。小橘子树一米来高,结果不多,却足够五个孙儿每人都能留一个。
东墙上挂着两个老式相框,两个相框的照片都是您工作后在北大学习时在北京的留影。小时,时常听您唠叨,让我们好好学习,将来考北大清华,可是我们几个没一个成器的,让您失望了。
您喜欢喝茶,早起,先冲一壶茶,一把坐在哪儿带到哪儿的小紫砂壶,有时不用茶杯,而是直接对着壶嘴喝,那随性洒脱劲,活像老神仙。
看您抱着茶壶坐下,我也会拉个凳子坐过来,缠着让您讲当兵打仗的故事。您参加过jf战争,是战友口中的高班长,您给我看腿上弹片留下的伤疤,要不是我缠着您讲,您很少对我们说那段故事,是不愿回忆?还是觉得讲了我们也不理解?
您没什么爱好,打牌下棋钓鱼,老头热衷的娱乐活动,在您看来却是不务正业,您唯有的爱好就是读书写字喝茶,再就是打理自己的小菜园,那个小菜园有我儿时太多的记忆。
我最喜欢的就是那寒假快过年的几天,您会找一个好日子,在院子里支起一个大圆桌,写对联写福字,我们这些孩子也会拿着毛笔学着您的样子写着福字。村里有很多人带着红色的对联纸去找您写。老家的铁门很大,那时总觉得您那龙飞凤舞的草书不如印刷体工工整整的好看,虽然现在依旧不懂,可那满满一院子的红对联,浓浓的过年气氛,已是现在再也寻不回的。
那时还小,竟只知贪玩不知道跟您学学写字,也可惜那些年没有可以随时拍照的手机,没有记录下来我深深怀念却没有影像的一切人和事物。有些人有些事,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当爸妈回去接我的时候,我总是央求让我在那儿过次年,因为哥哥弟弟在,两个舅舅买了好多吃的,还有烟花,可我总是被当作外人赶走,您会笑着念叨:外甥就是门前的狗,吃饱了就走。可我这个外甥狗是您最挂念的。
您查出患癌那年,我还没结婚,甚至没有男朋友。您把我单独叫进屋里,很认真地跟我说他们几个男孩子找个什么样的对象无所谓,但我是女孩,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转身出屋,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推进手术室前,我们都在。看出您有些紧张,我趴过去问:姥爷,害怕不?您说:害怕啊!我说:扛枪上战场都不害怕,做个小手术怕啥?您笑着说:这不一样,这躺床上像猪一样任人宰割。我跟老妈打针都怕,估计是随了您。
写到这,想起我爸妈的传奇故事。被我誉为的传奇是因为他们结婚前,除了我妈,姥姥家没一人见过我爸。当时老爸在济南当兵,交通通讯都不发达的八十年代初,他们是靠书信往来。老爸是婚礼前的晚上从部队赶回来的。在他们准备结婚的时候,老爸诚挚而又忐忑的给您写了一封长达三页纸的信,详实细述家中情况,表决心……老爸说您的回信只有半页纸,还有很多繁体字,靠查字典辨认繁体字才完整读了下来。信中是您对老爸的信任,老爸说那半页纸的内容他到现在还能背出来。老爸没有辜负您的信任,他跟老妈一辈子恩爱,没有过吵闹。他对父母孝敬,对兄弟姐妹关心爱护。所以您和姥姥对这个女婿也是宠爱有加,当舅舅与您观念不合时,也总是让我爸去当说客。
扯远了,说说您跟姥姥吧。您一辈子从政,虽性情耿直善良,但脾气有些暴躁,尤其是刚离休那几年,角色一时转变不过来,动辄就发脾气。您俩的前半生,您常年在外工作,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了姥姥一个人身上,还要忍受着您的坏脾气。可自姥姥大病一场后,性情大变,爱干净到几近有洁癖的姥姥对粗枝大叶的您自然是样样看不过眼,所以您俩的后半生,换来了您对姥姥刁蛮任性的包容。
记得那次,您被姥姥气得离家出走,拿上黑色的公文包,里边装着您的家当—工资折,一个人坐长途车来了我家,跟我爸妈诉苦,细数姥姥的种种“罪过”,还说没法跟姥姥过了,要去隐遁。听到这,我问了一句:姥爷,您这是要跟我姥姥离婚?一直满脸怨容的您却噗嗤笑出了声。
您跟姥姥不爱麻烦子女,所以直到姥姥身体不好后才同意搬来城里住,而且是您俩自己住,只是为了方便我们照顾。姥姥走的时候是在腊月,那天出奇的冷。送葬完回家后,您说,转过年来,您找个不冷不热的暖和天去找姥姥…
后来的那段日子,发现您总是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让您去床上躺着睡,您却说不打盹,兴许是您在回忆着什么吧,回忆这即将走完的一生…
那年春天,下了一场春雪,您出来打扫院子里的雪滑了一跤,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我一直相信您不是摔的,只是快九十的您太老了,生命已经到了尽头才摔了下去,只是如您祈愿的那样,没受啥罪,没有病痛的折磨,善始善终,也算是很安详很体面的离开了我们,尽管下了一场春雪,天气却也是不冷不热…
记得以前逢年过节时,总会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人带着礼品去看望您,纪念物件上会刻着“离休老干部”的字样。那时不懂这几个字的份量,后来才知道,这是您用青春和热血换来的荣耀。
今年跟着孩子们写大字,每次拿起毛笔,就会想您,想那一院子的红对联,想长茶桌上写着字的报纸,想我图好玩给您研过的墨,想起那天那毛笔和砚台被我爸给您放进了棺材陪您一起去了……
岁月带走了您,却带不走我对您深深的思念。那一幕幕如电影般回放,成为我内心深处珍贵的情感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