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家学

我们姐弟三人都是从五岁开始上家学读书，学屋最初在前上房西间，后来迁到西学后面。教我们的老师是几位名儒翰林，主要有吕老师、王老师，另外先后还请过詹老师、边老师、庄老师。课程自然是四书五经、七弦琴，还有数学和英语，后面又加设地理、历史，从课程的开设多少也可以看出一些时代的影响。除了学这些功课以外，我们每天要花大量时间练习写字。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的读书生活实在是枯燥无味，整天读死书，没有什么休息时间，更没有安排过什么活动。

每天早晨起床后，由各人的乳母照料洗漱完毕，就到书房去"读早书"。读到八点钟，我们和老师在书房共进早餐，早餐后继续读书，读到中午，回内宅和陶氏一起吃午饭。午饭后又来读书，下午五、六点钟回去吃晚饭。在冬天，晚饭后，还要来书房上"灯学"，直到睡觉。夏天不上灯学，可以到后花园乘凉。平时从没有休息日，只有祭孔、扫墓的日子可以不读书，除此以外就只有过年时休息几天了。

过年后哪天开学上课，要由老师查皇历确定。开学那天书房里书桌上供着孔子的牌位，我们要先给牌位磕头，再给老师磕头，然后开始一年的读书生活。读书时，老师极少讲解，只是一味要我们背诵，顺序背诵还不算，还要倒着一句一句地背。书里的意思，我们是全然不懂的。记得我上学第一课，老师就叫背诵《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正着背完又倒着背："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在河之洲，关关雎鸠。"都背下来，老师微笑着向我点头，却一点不讲解。下学后，我问别人什么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回答是："小孩子，问这干什么？"从此，就只得一味地死背书了。

我们那样小小的年纪，一天到晚死读书，虽然读得头昏脑胀，但从不贪玩，倒也用功。在书房外面有一架很大的石榴白，夏天密密地开满小白花，香气很浓，飘进窗内，有时引得我们放下书本，到石榴白花下玩一会儿。不等谁招呼，我们三人又一同回到书房继续读书了。

我们上课时，没课的老师就在他自己的房中休息或读书、写字。

老师很少夸奖我们的诗文，多是提出不足，但态度总是很温和的。有时看到我们习作中的个别句比较满意，就反复念，我记得庄老师读小弟幼时写的"枫林叶初丹，归鸦万点愁"、"西风帘卷人同瘦，孤松独伴岁寒时"，他就很高兴，微笑着吟了好几遍，但仍不夸奖，后来说："写诗格调还要高些，不要有郁闷之感"。

我们每天上学是由吴建章、陈景荣送去，上课时他俩就在学屋旁边的屋里等着，随时看着窗外，只要我们一出来，他们立刻就出来跟着，下学时他俩再送我们回来。学屋里还有个当差叫吴建文，是吴建章的弟弟，他比我们大十多岁。我们读书时他总是小心地在旁侍候，每次放学都是他和吴建章、陈景荣送我们回来，冬天要上"灯学"，总要晚上八、九点钟才放，孔府里几百间房屋的大院落一片漆黑，吴建文提着一盏小马灯，领着我们在长长的、曲曲折折的走廊里走着，不断地轻声嘱咐我们注意脚下台阶，或者是招呼我们，怕我们害怕。那情景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几十年来不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