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田野正处于一年中最鼎盛的时期，虽未到收获之时，空气中弥漫着齁甜的气息。果园里苹果葡萄日趋圆润，日甚一日地从枝叶掩映中露出，枝叶则随时准备抽身而退。玉米秸织成绵密的青纱帐，风雨难透。经春历秋，早已征尘满身，时有摧折。唯刀剑如梦，暗戳戳地护着还未长成的玉米，这是希望是传承。黄烟几乎退场完毕，裸露出大片土地期待擘画。远远的，不知名的机械将倒在地上的烟秸收拢码到拖拉机上，拖拉机斗上，摇摇晃晃的烟秸堆了几米。

从我家到老家，一路向北，我感叹科技的进步又悲哀于与农事的疏离。一路向北，一路与今天的风昨天的事相撞满怀。

上次回去是七月初四，我和弟弟在老家汇合，参加父亲二周年忌。那是春节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先到家，费力地推开厚重铁门，铁门下沿与水泥地面发难听的摩擦声，彩砖铺就的南屋外部光鲜，里面凌乱破败。南屋里，院子里到处堆放着破烂的塑料薄膜、饲料袋子，堆放着黑腻的煤块与成袋的玉米。父亲离家前将老家托给邻居照顾，邻居养猪，便用来堆放杂物。这南屋是母亲去世后我做主修建的，联系工头，购买建材，商讨细节，费了不少心思，打地梁和圈梁，水泥浇筑，有车库、厨房、卧室、卫生间、淋浴间、洗衣间、杂物间，南屋连同西屋，总共七间。开工那天，工人将原先的旧屋拆除，尘土飞扬中，父亲站在堂屋门口两眼含泪。他一开始反对，后来沉默，眼睁睁看着新屋拔地而起，始终没说原因。后来我工作南迁，父亲拖着股骨头坏死的病腿和糖网引起的眼盲，一个人在老家跌跌撞撞地生活了13年，直到被我接到身边，直至父亲去世，我才忽然明白：老屋是母亲留下的念想，是除记忆外，两人之间的唯一牵绊，就像现在，老家是我与父母的唯一牵绊一样。

暑气蒸腾，穿过一个个村子，街上少有人迹，亦少人声。一排排巷子，大都锁门闭户，偶尔几家敞着门，也只是敞着门。子女在外地，只剩空巢和老人，单只守着村庄，就用尽全部气力。只有春节，像干涸的河道忽然蓄满了水，家家户户都挤满了人。孩子在大街小巷窜来窜去，大人穿着体面的衣服，这家进那家出，互相祝福。然而随着子女返程，短暂的欢愉也如昙花乍现，最终化为深深的落寞，藏在深浅不一的皱纹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等待下一个花期。

在春节，也是我家最热闹的时候。弟弟在厨房做鱼，我将菜择好，两个盆倒着洗；妈妈们在里屋包水饺，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包，一个负责擀；孩子们拿着香和鞭炮到处窜，父亲徒劳地喊：“都歇歇吧，一霎儿也不住闲。”父亲养了很多猫，开始是一只，后来生了小猫，送不出去，就自己养着。我嫌它们叫声难听，又嫌父亲把喂它们的碗摆得到处都是。它们也只与父亲亲昵，在我面前直接隐身，有时我晚上回家，看到它们一只接一只沿着墙脚，穿房越脊地逃开。我离开之后，父亲再把它们一只一只找回来。因为怕惊着它们，我回家都不敢摁喇叭，两个孩子百无禁忌，哪怕父亲把嗓子喊哑，猫也不敢出现。又不忍心责备他们，手心手背，父亲左右为难，无可奈何。

初三之后，先是弟弟一家，再是我们，老家只留下父亲，守着满屋满院的冷清，里里外外和自己的影子形影相吊，形影不离。

如今，更是只有满屋满院的记忆，让人不忍触碰，不敢回忆。

18年前，中秋节。母亲住院，在焦虑和压抑中，我们日夜祈祷。每天早上看着整座城市整个医院从夜里醒转，一点点被喧嚣点亮，如凤凰涅槃浴光重生，听到的消息却一天比一天坏，希望变成失望，失望变成绝望。漫长的七天里母亲没有跟我们说一句话，没有留下一句遗言。此后多年，我经常梦见她，有时候在单位，有时候在家中。即使在梦里，她也不跟我说一句话，不让我看清她的脸。唯有那晚的月亮，硕大，皎洁，如一枚巨大的眼泪，在我记忆的天空高悬。

从年少轻狂到中年不惑，从星辰大海到柴米油盐，从父母双全到孑然一身，这条路我走了四十多年。一路上我不断地失去，如洋葱被一层一层剥开，一边坚持一边流泪，最后只剩我空空荡荡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