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9.17阴

我认为人对事物有两种不同的喜欢：第一种是同质化的喜欢，因为这个东西像自己所以喜欢，是一种认同的喜欢；第二种是异质化的喜欢，因为这个东西自己从来没有过，所以喜欢，是一种想去追逐的喜欢。

我读《瓦尔登湖》恰好就是在读完《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之后。因为我是一个活在极端意志里的人，所以我一直很好奇叔本华笔下的“真正的天才”是什么样的。

“天才是持续处在纯粹知觉状态中的能力，是使自己沉醉于知觉的能力，是一种不受意志役使的能力，是一种完全不顾自己利益、愿望和目的的能力，是暂时完全抛弃自己人格以便成为纯粹的认知主体的能力和清楚地观察世界的能力。”

——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何其有幸，我在这一本书中，就见识到了这样一位真正的天才，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想要深入地体验生活，吸取生活全部的精髓；我想要坚定地像斯巴达人那样去生活，把各种和生活无关的东西统统击溃；我要划出宽广的战场，仔细消灭所有的浮华和琐碎，将生活逼到某个角落，剥掉它全部的伪饰，如果它的真面目是低贱的，那么我就彻底地认清它的低贱，并将其公诸世人，如果它的本质是高尚的，那么我就切实地去认识它的高尚，并将其如实地记录在我的下一篇游记里。在我看来，大多数人是很奇怪的，他们其实并不确定生活的本质是什么，到底是属于魔鬼还是属于上帝，然而却又迫不及待地宣称人在这世上的主要目的是‘永远为上帝增添光彩和让他感到高兴’。”

——梭罗《瓦尔登湖》

当我因为一件事情陡然陷入间歇性的崩溃和难过时，他说“大自然的纯净与恩赐真是难以形容，就像太阳和风雨、夏天和冬季，它们持续不断地给人类送来健康和欢乐！它们甚至还与人类心有灵犀，如果有人因为正当的理由而难过，那么整个自然界都会受到影响。”

当我想要掌控头脑、事无巨细地精密操控自己的日常行为、刨根问底生活的意义时，他说“也许最让人震惊、最为真切的事实从来不曾在人与人之间交流过。我在日常生活里的真正收获是不可触摸、难以形容的，就像早晨和黄昏的霞光。我抓住的是些许星尘，是彩虹的碎片。”

当我粗暴地密封回忆和创伤，屏蔽掉自己的情绪，拒绝凝望内心的深渊，最后完全对自我本体麻木不仁时，他说“去成为哥伦布吧，发现你内心的新大陆和新世界，找到新的海峡，不是贸易的海峡，而是思想的海峡。每个人都是其心灵领地的主人，与这片领地相比，沙皇的帝国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国，是冰川退却留下的土堆。然而有些人明明毫不尊重自己，却表现得很爱国，捡起芝麻丢了西瓜。”

当我最近的事情都完成的很糟糕，于是开始自我否定，从而悲观地预测自己未来黯淡无光，看不到希望从而找不到前行的动力时，他说“至于未来或者前景，我们应该抱着开放的态度，顺其自然，别明确地限定我们将来应该是什么模样；至于过去或者从前，那就像我们的影子，无非是表明我们还在阳光下活着而已，应该将其抛在身后。”

当我被物欲横流吞噬，在“卷”的浪潮里晕头转向，以至于除了自己的欲望、全世界都成了盲点时，他说“从济贫院窗户反射出来的落日余晖，同笼罩着阔人豪宅的夕阳晚照是不分轩轾的；济贫院门前的积雪也同样在早春融化。我只看到心境安宁的人在那里心满意足、快快乐乐地生活着，宛如生活在皇宫里。”

他真的用一个全新的人生视角给了我莫大的宽慰。

我读这些文字的时候，明明是及其平淡纯真的孩子气语调，却让我感到触目惊心：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世界！我从未想过世界可以以这样一种方式呈现。他真的只是世界的记录员，不带任何主观色彩，不去定义、不去分类、不去评判，对世间万物一视同仁。他真的像面镜子一样，只是在反射这个真实世界：一个一丁点儿也没有被人类社会的价值评判体系污染的本真世界。

他像个孩子一样，总是用一些我理解不了的离奇举动让我发笑：他为了让读者相信“活着”的成本真的很低，甚至真的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列出了自己每天的账单。他想去一个地方旅行，决定的瞬间就直接出发步行了，因为他宁愿花一天时间走到那儿、路上还能开心地看看沿途的风景，也不愿意花一天时间先不开心地打工赚取车费、再无聊地坐车到那儿。他说：“诚然，赚够车费的人终究还是可以乘车的，但只怕他们到时已经丧失了旅行的活力和欲望。把人生中最美好的阶段用来赚钱，以便能够在人生中最没有价值的阶段享受一点值得怀疑的自由”。最可爱的是，他还自任为雨雪勘察员哈哈哈哈哈哈，并且很尽心地完成他的职责呢：“公路虽然不用我操心，但我视察过许多林中小路和所有阡陌，让它们保持畅通；我也给许多沟壑加上桥梁，让它们四季都能通行，大众的脚跟已经证实这些桥梁是有用的。”（好好好你最棒啦！）

读哲学的时候我是痛苦的，我的身心灵都在经受烈焰焚身的回炉重造。

但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几乎一直在笑，一直心神荡漾。就感觉，天哪！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可爱的人，和这样轻松有趣的世界观呐！哲学的世界观是浩渺高深的庞然大物，所以我总是需要跟它进行激烈的深层次碰撞，才能理解和内化它。但是梭罗的世界观，相处起来就是毫无压力，因为他甚至根本就没有世界观！他没有自己的观点，他就是把这个最本真的世界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呈现给你。我甚至都能感受到他把此书呈递给读者时澄澈干净期待的眼神：“看哪！我在给你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它就是自然本身，也是你自己本身呀！”

是的，这是一本没有观点的书。

“无论我的体验有多么真切，我总是意识到部分之我正在提出批评，那其实不是我的一部分，而是个旁观者，体会不到我的感受，而是记录着这种感受；那并不是我，正如那并不是你。”

——梭罗《瓦尔登湖》

很多人都说这本书枯燥无味，也有很多人说哲学晦涩难懂。因为前者是完全的表象，后者是完全的意志。这本书你不能去“读”，因为它没有观点，没有所谓提纲挈领的“总结”，它并非试图教会你一些人生的道理，它只是呈现，所以你只能去“感受”，你不能去“理解”。

当然，在本书中梭罗时常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和想法，但我觉得这些想法更像是一种对于笔者当下心境的实时记录。而观点需要你大量地思考学习、和他人思想的碰撞融合、在生活实践中反复锤炼和咀嚼，在这些过程中萃取出来的自圆其说的“普适性真理”。哲学就全是密密麻麻的“观点”。显然梭罗在这本书里从没有想“教会”我们什么，他只是“做”和“记录”。而他之所以做这件事，也并非是像很多人批判这本书说的“过于的理想主义”，相反，他是在做一个生活实验。

估计是在哈佛求学期间被卷麻了，看到了这群世界上最聪慧的人、却依然在为生计徒劳奔波卖命，活得苦不堪言，所以从哈佛毕业后，梭罗一直想实验一下，“活着”究竟本应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于是他通过本书证明了，人的生存需要的物质基础很有限，完全没有必要把全部精力和时间都浪费在这上面，不要穷极一生只为了一些“奢侈的”“被浪费的”的物质而存在，而被束缚，应该自由洒脱地面对生活。

除此之外，本书也体现了梭罗的超验主义：我们的身体与思考是如何与大自然进行链接和体现。我认为超验主义就是叔本华所期待的天才思想，因为它并非把自然的真理用一种抽象的人类思维语言去概括表达，而是直接从自然本身去表达，是一种极具艺术化的表达方式。譬如这段：“或许我们可以把在河水中沉淀的硅质视为骨骼系统，而更精细的泥土和有机物则是肌肉或者细胞组织。人不就是一堆柔软的黏土吗？人类的指尖不过是凝结的水滴。手指和脚趾是流泻到极限的身体流质。人手不就是张开的、有着叶片和叶脉的棕榈叶吗？我们也可以把耳朵想象成一种苔藓，就是石耳，生在脑袋的两边，耳廓就像叶子，耳垂则像水滴。嘴唇是洞口两边衍生出来的盖子。鼻子显然是凝固的水滴或者钟乳石。下巴是更大的垂滴，整个面孔都垂到那里。脸颊是滑坡，从眉毛处滑入面庞的深谷，被颊骨挡在两边。就那些有裂片的植物叶子而言，所有裂片都是厚厚的、缓缓移动的垂滴，只是有大有小而已；那些裂片是叶子的手指；叶子分出多少裂片，就向多少个方向流动，如果天气更热，或者其他生长条件更加适宜，它将会流得更远。因而这面斜坡似乎阐明了宇宙所有现象的原理。大地的制造者只拥有一片叶子的专利而已。”

梭罗的超验主义实验，给你提供另一个极端，跟以提高效率、积累财富为唯一目的的资本主义对抗，告诉你人生还有另一个极端的可能。至于在人生这条光谱上你到底要如何抉择、站在哪一个平衡点，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知道我对他、对本书的喜欢，是第二种对于他者的喜欢。这本书很能带给我快乐，用另一种天外来物的视角，帮我平衡自己的生活。所以在读完这本书后，我反而会更清楚地知道我自己人生的方向不在于此。我的第一种对于本我的喜欢，投射到的作者就是加缪，那是一种“一直痛苦，也一直爱着从痛苦荒芜里生出来的喜悦”的生活。所以加缪是导师，只在我自己的三观陷入死潭时，去他那里寻找不破不立、锻造新生的源头活水。而梭罗是伴侣，我想让他一直陪着我，他能做我痛苦时的安慰剂，焚身后的疗伤。

“当一个人被激情或欲望或焦虑所苦时，只要他随意看看大自然就能振作、愉快和恢复原状；当我们全神贯注于完全没有意志作用的认知活动而拜托了意志束缚的时刻，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一切影响我们意志以及由于意志而强烈改变我们的东西都不见了。”

——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我们对自然永远不会厌倦。每当看到无穷的自然力量、泰坦般巨大的地貌地势、散落着船舶残骸的海岸线、万木欣荣与枯萎的旷野、电闪雷鸣的云朵，还有连下三个星期造成洪灾的雨水，我们必须感到精神焕发。我们需要看见我们突破自己的局限，在我们从未涉足的原野自由自在地生活。若是看到红头鹭正在吃让我们恶心作呕的腐尸，从这种食物中获得健康和力量，我们应该感到高兴。”——梭罗《瓦尔登湖》

《瓦尔登湖》对于我的意义就是“便携式大自然”，每次拿起这本书，我都会会心一笑，感到一种油然而生的宁静祥和，它能时刻在我要被自己的意志反噬，要在焦虑的眩晕中走火入魔时，及时把我拉住，让我回归生命的真谛和纯粹的喜乐，告诉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慧开禅师《颂平常心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