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教室里,有三盆绿植。
一体机旁边桌子上端端正正坐着的,是跟随我十多年的吊兰。我搬家数次,它也跟着颠簸东西。常常忘记给它浇水,猛然想起,却发现它已经面色苍白,长叶萧索,几近枯萎。匆匆忙忙给它灌上一大壶,直灌得透盆而涌,却依然不能填平内心对它的歉疚。可是它每次都用残喘的最后一息,用力吸吮,那些萧索苍白的叶片在窗边淡淡的阳光里一点一点恢复生机,慢慢绿润张扬。我心底的歉疚随着它的复活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救世主的得意。
果然,一味温顺善良,换来的会是理所当然的伤害。吊兰太容易满足,像一位温顺善良的母亲,不愠不火,知足感恩。也正是它的温顺善良,让我一次次理所当然堂而皇之地“忘记”浇水,一次次“救”它于危难之间。
办公桌上的君子兰,是娘给的,距今也有四五年了。最初是因为冬天平房太冷,怕错了它的花期,于是搬到我之前住的楼上。我把它放在阳光充足的飘窗里,那年冬天,还没到过年,它就劲头十足地抽出一根粗壮的花茎,一股脑儿地开呀开,开出二十多朵,每一朵都仰着脸,闪着橙色的光。
去年十一月初搬家,忙乱的生活里塞满了杂乱的情绪,君子兰也跟杂乱的物品一起,被随便地堆在楼梯间里。转眼一月有余,某天,抱着备课笔记低头上楼,路过楼梯间时眼角的一瞥里竟然多了一点橙色,我停住,又呆住,继而翻江倒海的愧疚从心底涌出,化作让人窒息的烟雾,升腾弥漫在我的整个世界。
君子兰,果然不负君子之名,不管自己的处境如何,只要活着,便不误花期。
教室的窗台很窄,那一角恰好能容下一盆小小的仙人掌。就算拉开窗帘,它也时常被挡在后面。有了窗帘的遮掩,它的世界更小了。从它的视角,只能看到窗外日日夜夜的人来人往,和与它无关的风云变幻。而窗内我们的谈笑风生,对它来说,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几乎没有人留意到它的存在,但我知道,它依然活着,以它固有的坚强。
那些三叶草,我也一定要说一说的。
它们生在君子兰的花盆里。它们总在不经意间便簇簇拥拥地挤满了盆,它们生在君子兰的脚下,似乎心甘情愿俯首称臣。三叶草的存在并没有打扰到君子兰的生长,我却依然毫不留情地把三叶草一根不剩地拔掉。后来我一次次分析自己拔掉它们的原因:或许我作为人类,自认是君子兰的主人,便认定君子兰的花盆只能生君子兰,而不能生其它;或许三叶草过于旺盛的长势让我心生畏惧,怕有朝一日它们抢了君子兰的风头,甚至害了君子兰的性命,那时我的颜面何存?悉心照料还不如随性而为?也或许,是人类恃强凌弱的本性,让我在狠狠拔起三叶草的时候,感受到一统天下主宰生命的快感?
或许吧或许吧!如今,三叶草已然没了原来的生机,我竟然有些失落,总盼着它们再像从前那样,簇簇拥拥挤满花盆,只是不知道,我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把它们一根根拔掉。
人性的恶,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怕它生,又怕它不生。如果它们从此不再生,我岂不失去了掌管生杀的大权?
在教室办公的时候,我常常与它们对话,也与自己的内心对话。我常常在写作课上把它们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很多孩子也把他们的写进了作文。
不过,我从没跟孩子剖析过这些植物背后隐藏的人性。我想,我们大可以赞美那些闪亮耀眼的星星,至于它们背后灰暗的天空,就不必细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