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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个月
王珂昕妈妈7.21班

呃……糟糕。”我看着那几盆掉落下来被摔得四分五裂的花盆,心脏砰砰砰地跳起来,下意识有些想丢下手里这颗“作案工具”——篮球。


我是个很调皮的孩子,全身上下似乎都有什么不安分的因子在跳动,嘴里总是念叨着什么“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对学习是起不了一点兴趣,一碰到书籍就宛如瞌睡虫满身爬似的昏昏欲睡,但一旦让我出门可就神清气爽,提着篮球就宛如没有拘束的鸟儿般的疯跑。


爸妈总说我有一天会为此付出代价,但我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什么都听不进去。


如今,话是灵验了,但我也总不能穿越回几分钟之前把那个听不进“老人言”的小混蛋给揍一顿吧。


“是哪家孩子?”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屋内传了出来,是一种很艰涩、蹩脚的普通话,我一听到这声音,心脏仿佛要蹦出嗓子眼,也不知道应该是否应该作答。


我知道她是谁,一个来自上海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一个镶金边的眼镜,眼睑有些往外翻,露出一双大大的有些慑人的瞳孔,颧骨高耸,下方似乎只剩下一层皮,皱巴巴得耸成一团,嘴里总喜欢嘟囔一些叫人听不懂的上海话,是个典型的刻薄的、令人生厌的老太太。


以前我对她没什么特别的了解,她就像是个被时代遗弃的弃妇,独自行走在街道的边缘,颇有些傲慢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自然也融不进那群将别人家长里短当乐子的妇女们。


久而久之,自然也传出了些关于她的闲话,什么她是因为行为不检点然后被丈夫赶出来的啊、养的儿子也嫌弃她不愿意赡养她之类的话比比皆是,后来更是离谱,连“吃小孩”这种无稽之谈也被传了出来。在我们这条街道那群爱嚼人舌头根子的妇女的帮助下,她成功成为了邻居街坊间吓小孩的一柄利器——你要是不乖,杜太太就要来吃你了哟!


就跟《杀死一只知更鸟》里的怪人拉德利一样,她就像一个古怪传说中的老巫婆一样深居简出,平时也叫人看不见踪影。


我自然是不相信“吃小孩”的传闻的,但杜太太的名声过于“显赫”,我这次连着将她娇养的山茶花的枝头全部打掉,恐怕是会吃不了兜着走。


她将头伸了出来,用那根因患了关节炎而扭曲的手指指着我,我心里一时间充满了恐惧,竟径直回到家中,留下这么一个老太太在窗檐间张望着。


妈妈回家之后用一种很恼怒的眼神盯着我,手里亮出一把饱满的山茶花苞。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最后说,“无论如何,你这样对待一个生病的老太太都是不可饶恕的。”


我只好壮着胆子敲响了杜太太家的门,门缓缓开了,我轻手轻脚走进去,就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扑鼻而来,这味道我在那些潮湿阴暗的老房子里经常闻到,又不禁开始哆嗦起来。


我刚想先发制人地说出那一段早在心头捏造好的道歉的话语时,杜太太却先开口了。


她并没有怪罪我,她就这样躺在房间一脚的床上,仿佛要将我嘴里的道歉全部都给堵回去,用一种很刻薄的话语谩骂着我的粗鲁,但我自然不能回嘴,毕竟是我有错在先。


后来,她用一种拖长了音调的微弱声音道,“你要是想道歉,就每天来给我读书吧。”


我犹如遭了一道晴天霹雳一般,心中不禁开始叫苦不跌,但也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因此,我便开启了这段每天下午端着小板凳来给她念书的经历。


我念的书,就是《杀死一只知更鸟》。


她躺在一大堆被子底下,“你可以开始念了。”


我尽可能把目光聚集在书上,一遇到不认识的字便跳过去,但杜太太每次都打断我。念了估摸有二十分钟,杜太太纠正我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似乎已经不再听下去了。


我有些警惕地朝她那儿张望了一下,她将头埋在被子里,那张宛若老南瓜的脸上布满的老人斑,她一遍又一遍地抽着气,床边桌子上的闹钟仿佛慌张地马上就要跳起来,叽叽喳喳地预示着我该回去了。


我有些惴惴不安地回了家,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将这一幕回想。


我给她念了近一个月的书,从《杀死一只知更鸟》到《复活》、《简爱》、《海底两万里》之类的,她都会安详地待在那张床上,嘴唇紧抿,时不时地望向窗外。


直到那一天,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说,“你明天不用再来了。”


我的心一跳,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喜不自胜,而是那种漫长的失落,我长久地凝视着床头那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脑子里走马观花地回忆着这一个月的读书生活,对这个老太太突然有了些全新的认识。


她其实是个很有知识的妇人,我所读的这些书她都看过并极为了解,她曾经有过儿子,但她儿子在工厂上班的时候染上了些职业病死去了。她的丈夫死的很早,死在回乡的一条孤独寂寞的船上。


再度回忆起这些,我只感受到咸涩的海风,就像泪水一样,酸涩的,难以回味。


我带着这颗五味杂陈的心向她默默致敬,离开了这间屋子。


几天之后,我从妈妈那里得知她去世了。隔了很久,又从一些街道大妈的口中得知,她是个酗酒的女子,苦难将她压弯了腰,酒精成了她的好伙伴,妈妈告诉我,她想要在死之前获得一份体面,决心戒酒,叫我过去读书一是转移注意力,二是解一份孤寂。


我的心闷闷地有些发胀,回房打开那些书,突然发觉书上那些跳动的文字一下子变得乖顺,看上去无比可爱起来。


老师和同学都说我仿佛一下子开了窍,我想,杜太太临死前的微笑已足够给予我警醒。


我的确是个幸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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