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2.22 星期二 晴 第26篇
只要谢晋出门,阿三就离不开门了,整天趴在门孔上,分分秒秒等爸爸回来。
阿三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因为爸爸每时每刻都可能会在那里出现,他不能漏掉第一时间。除了睡觉、吃饭,他都趴在那里看。
双脚麻木了,脖子酸痛了,眼睛迷糊了,眉毛脱落了,他都没有撤退。
这就是谢晋的智障儿子阿三,执着的固守着门孔,执着的等待出门的爸爸回家。
阿四呢!同样弱智的阿四几十年如一日的任务是为爸爸拿包、拿鞋。每天早晨,爸爸出门,他把包递给爸爸,并把爸爸换下的拖鞋放好。晚上爸爸回来,他接过包,再递上拖鞋。
谢晋每次在家里招待客人(可能是好莱坞明星、法国大导演、日本制作人),最后总会搓搓手,通过翻译介绍自己两个儿子的特殊情况,然后隆重请出。在谢晋看来,弱智儿子的每一个笑容和动作,就是人类最本源的可爱造型,因此满眼是欣赏的光彩。
这就是我们的大导演谢晋,他没有因为儿子弱智而感到羞于见人,而是向他的朋友们隆重介绍、推出,他对阿四坦坦荡荡的爱毫不掩饰,“阿四累不累?”“阿四好吗?”“阿四要不要睡一会儿?”那神情,能把雪山消融。
人生最悲哀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谢晋唯一一个可以正常对话的大儿子谢衍,59岁仍然独身,他身患绝症,他太知道父母亲的生活重压,生病住院直至去世前一星期,都瞒着父母,不让他们知道。当谢晋看到已经不成样子的儿子,久久的呆立着,像一尊被风吹干了的雕像。谢衍吃力的对爸爸说:“爸爸,我给您添麻烦了。”
病重的谢衍像个孩子一样,每天在年迈的父母赶到医院前不断地问:“爸爸怎么还不来?妈妈怎么还不来?爸爸怎么还不来?”
读到这里,我泣不成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噢,爸爸。噢,妈妈。
谢衍是在2008年9月23日下葬的。9月24日,谢晋应杭州朋友之邀散心,接待他的是也刚刚丧子的杰出人物叶明,两人一见面就抱住了,嚎啕大哭。他们两人,前些天都为自己的儿子哭过无数次,但还要找一个机会,不刺激妻子,不为难下属,抱住一个人,一个经得起用力抱的人,痛快淋漓、回肠荡气地哭一哭。
那天谢晋导演的哭声,像虎啸,像狼嚎,像龙吟,像狮吼,把他以前拍过的那么多电影里的哭,全都收纳了,又全都释放了。
那天,秋风起于杭州,连西湖都在呜咽。
我读着读着,呜呜咽咽的读着,眼泪“啪嗒啪嗒”止不住的顺着脸颊,打在我的手背上、本子上。
阿四不明白,爸爸的包和鞋都在,人到哪里去了?他有点奇怪,却在耐心等待。突然来了很多人,在家里摆了一排排白色的花。阿四穿行在白花间,突然发现白花把爸爸的拖鞋遮住了,他弯下腰去,拿出爸爸的拖鞋,小心放在门边。
阿四在耐心的等待爸爸回来。
阿四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不管大家怎么解释,他诚实的眼神告诉你,他还是不知道。
他还是在等爸爸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