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

高一六班  马语阳

“曾经鲜活的终将逝去，从未拥有过生命的却将长存。”我凝着爷爷留下的宣纸上深浅有序的墨痕，出了神。

我家是很传统的。从新中式的红木家具到繁杂的待人礼节，无不透着浓浓的传统气息。在山水俱全的村子里，爷爷是有名的文化人。平日里，饮酒与否都要诵诗，忧愁与否都要挥毫。腊月，家中庭院可谓门庭若市，便都是来找爷爷你写春联的了。

“恭喜，家中添新丁。”

“近来可有什么新事？”

……

爷爷立于人群中央，方桌之前，乐呵呵地边问着家常，边泼墨挥毫，即兴创作。我支着腮坐在屋子里看着他们。

突然熙攘中传出一道粗犷的声音：“对联里有我小孙子的名字，嘿！”村口李大爷对着对联挑起大拇指，咧着嘴惊叹道。“叔，您老可真神，这还写了我做买卖的那些事儿！”这是张叔。人群中接二连三发出惊叹。爷爷骄傲的眉梢高挑，胡子也一翘一翘的，嘴角抑不住的上扬。受爷爷的熏陶，爸爸也极热爱书法，小楷写的那叫一个板正标致，只是楷体不适宜写对联。于是他便在一旁自顾自地低头裁纸，像与那边的嘈杂隔了道无形的屏障。

“我也要写毛笔字！”终于有一天，我拨开人群，走之方桌前，仰着头对爷爷说道。他先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对众人一礼，迤迤然领着我进了他的“宝藏屋”。老旧的木门一被推开，大股浓郁的墨香就扑面而来，将我温柔包裹。走进屋子，墙上是几幅爷爷的作品：珠颜玉润的颜楷，大气磅礴的魏碑，翩若游龙的行草将斑驳的墙壁覆住。地上立着的是几个高大的架子，上面尽是字帖、毛笔、宣纸、砚台、镇纸等等等等。

“去挑本喜欢的贴吧。”爷爷指了指其中一个架子，“本来想着你再大一点，我再教你，既然你想学，那也正好了。这可是咱家传统，一辈辈传承下来的。你太爷爷当时那手好字可是中央盖过章的……”爷爷兴奋的在我身后细数过往，知道爷爷又开始扯牛皮。我便也“嗯呐嗯呐”乱七八糟地应和着。最终，我挑中了《张迁碑》，一本隶书作品。我满意地翻看着手里的字帖，对它字里行间充斥的大气磅礴简直一见钟情。感知它不同于其他隶书作品般柔肠百转，温婉秀美，而是如战士般力量浑厚，气息深沉。“就它了。”于是，我便开启了一段新的旅程。

“蚕头燕尾，蚕头燕尾，你这是什么？你这是丁头鼠尾！”

“中锋行笔啊，怎么就是不听呢？你这孩子！”

“笔杆子立起来！”

……

我一屁股坐在炕上，呆滞的目光落在满地写着横竖撇捺的宣纸上，一动不动了。

爷爷也坐了下来，语气放缓道：“这帖儿确实难点，学的人也少——现在学隶书的人本就少，就算学也只是学字形平常的字帖，你这帖儿笔画得柔中带刚，燕尾不能飘，笔力还得深……”眼见我又要皱眉，爷爷不再沉浸在书法里讲些枯燥理论。他手往空中一指，“实在觉得难了，就去换本。”我顺着手指看去，是宝藏屋。目光在他身上定了定。良久，我坚定地摇了摇头，“就他了。”

春去秋来，又雪过花开。四季轮番转了几转。已是那天过后的第四个年头。“行了，去吧。”爷爷第六次重新选好我的参赛作品，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我第一次参加书法类的比赛，自己也是忐忑不已。学校里美术老师作为海选评委自然是要对作品进行品评与指导的。于是我便站到美术老师桌前忐忑的看着她。“隶书作品？首先，隶书都是扁平的，不是吗？你这都是方正的了。而且，隶书要的是温润，你看你竟还出现了飞白！”她指了指作品中几处，又抬头看向我，“书法常识都掌握不好，为什么要参赛？”“不是……原帖里就是这样的呀……”我嗫嚅道，试图解释。她似是被我噎了一下，瞪了我一会，道：“总之，你这个指定是选不上的，就不要浪费名额了。”说完，便把作品随意折了折递给我，转过头，不再理我。

接过那轻轻的宣纸，我悬着的心被狠狠地地砸了下来。各样情绪如群蚁，从心底细细密密的向上爬，啃噬着我的坚定。几年里一直以为不在意，抛之脑后的各种质疑也如雷鸣般在身畔炸响。“你这个怎么和平常的隶书不一样啊，好丑啊！”“这居然是隶书？”“既然那么多字帖，你怎么偏偏就挑中他了？哈哈哈……”“现在哪还有几个学毛笔字的，你又不搞研究，写繁体字，我们也看不懂呀。”当泪滴落在打开的宣纸上，当它被风吹起，在空中打个旋儿，落到垃圾桶的底部，多年的坚定随着泪水被一起擦干拭净了。

又是一个四年，爷爷去世了，他“宝藏屋”里所有的东西也因拆迁被推进了阴暗的杂货间。新年渐近，大街小巷都充斥着年的味道，家里装扮得红红火火，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我躺在床上，盯着对面光秃秃的墙壁出神——那里原挂着一副表装精致的书法作品。

鬼使神差地，我拍开了杂货间的灯。埃土喧嚣着奔涌而出刺眼的白炽灯打在爷爷一沓沓略泛青的宣纸上。一些长久以来被我刻意忽略的画面出现在了脑海中，是那个决定放弃的下午，“他们根本就不懂书法！既不潜下身子学透彻，干什么还指点别人！”爷爷听了事情经过，一贯慈爱和蔼的脸上竟有了一丝愠色。而我始终低头坐在一旁，一语不发。“那作品呢？”爷爷问道。我不答。见我沉默，四下张望也一无所获，爷爷心下了然。“孩子，还记得你第一次去挑字帖时我说的话不？”我说：“传承。”他安静了一会儿，“我知你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下了决心，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也不多说了。但我还是希望你……”他没说下去，只是深深的望着我，而终究他也没能收到我的答复。

记忆收拢，如第一次打开宝藏屋时一般，浓重的墨香用力拥住了我。我突然意识到少了的是什么了：少了被印刷春联取代的手写春联，少了每至腊月都弥漫在空中的墨香——那是年的味道，是书法艺术传承的味道。

目光轻轻落在爷爷的遗作上，一笔一划，都是坚毅。心中恍惚，我钟爱《张迁碑》的博大气质，却从未真正领悟它的精神。那一个逆锋起笔，是沉默，是收敛锋芒。那一个中锋行笔，是踏实，是步步坚定。写下的是待定而非平庸，是战士的义无反顾而非忌惮世俗。心中的是书法，是血脉，更是哪怕无人知我心，我亦拙守己志的洒脱无羁与坚定不移。起笔竖墨横收笔是传承。

热烈的墨香再次浸染了我的灵魂，墨色未干，行笔不断，墨香偷偷打开窗子，散入风中，飘至远方。午夜梦回，月光朦胧，朦胧中是爷爷欣慰的笑，朦胧中似有若隐若现的墨香久久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