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七律《郑驸马宅宴洞中》读记

（小河西）

郑驸马宅宴洞中

主家阴洞细烟雾，留客夏簟青琅玕。春酒杯浓琥珀薄，冰浆碗碧玛瑙寒。

误疑茅屋过江麓，已入风磴霾云端。自是秦楼压郑谷，时闻杂佩声珊珊。

此诗或作于天宝六载（747）夏，时杜甫居长安。郑驸马：郑潜曜。其母是睿宗女儿代国长公主；其父叫郑万钧；其夫人即玄宗女儿临晋公主。【《郑驸马孝行记》（唐-独孤及）：“特进，驸马都尉，荥阳郑潜曜，字某。睿宗外孙，玄宗之甥，代国长公主之才子也。睿敏而文，生知纯孝。…开元二十八年尚元宗第十二女临晋长公主。”】去年（天宝五载），郑潜曜曾请杜甫为皇甫淑妃（临晋公主生母）作《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

洞：洞房。唐前洞房指豪华而又幽深的居室。【《招魂》（宋玉）：“姱容修态，絚洞房些。”《长门赋》（汉-司马相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此指郑潜曜在长安城南的居处莲花洞。【《游城南记》（宋-张礼）：“直樊川之上，倚神禾原，有洞曰莲花，旧为村人郑氏之业。郑氏远祖潜曜，尚明皇之女临晋公主，杜甫诗有《宴郑驸马洞中》，云'主家阴洞细烟雾’，宜即此地也。”】

主家阴洞细烟雾，留客夏簟青琅玕。春酒杯浓琥珀薄，冰浆碗碧玛瑙寒。

簟：竹席。中唐前没高型家具，主客皆跪坐席上。《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杜甫）：“酒醒思卧簟，衣冷欲装绵。”《七月一日题终明府水楼》（杜甫）：“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

青琅玕：喻竹之青翠；翠竹。《种竹》（唐-元稹）：“可怜亭亭干，一一青琅玕。”《香炉峰下新置草堂…》（唐-白居易）：“有松数十株，有竹千余竿。松张翠伞盖，竹倚青琅玕。”

琥珀：一种透明的生物化石。《腊夜对酒》（唐-羊士谔）：“琥珀杯中物，琼枝席上人。”《抛球乐》（唐-冯延巳）：“歌阑赏尽珊瑚树，情厚重斟琥珀杯。”

玛瑙：玉属，文理交错，有似马脑。《杨柳歌》（北周-庾信）：“衔云酒杯赤玛瑙。”《小园独酌》（唐-李商隐）：“半展龙须席，轻斟玛瑙杯。”

冰浆：《苦寒行》（晋-陆机）：“渴饮坚冰浆，饥待零露餐。”

大意：主家清幽的莲花洞细雾迷蒙，夏日留客的竹席青翠。精致的琥珀杯里浓郁的春酒；冰凉的玛瑙碗中碧绿的饮料。（正常语序为“琥珀杯薄春酒浓，玛瑙碗寒冰浆碧”。类似的语序倒置还有：杜甫《秋兴》：“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皇枝。”）

误疑茅屋过江麓，已入风磴霾云端。自是秦楼压郑谷，时闻杂佩声珊珊。

麓：生长在山脚的林木；山脚。江麓，指江边山麓。《胡程寺》（宋-李吕）：“目断乌江麓。”《徐伯敬哀》（元-乃贤）：“萧萧城南路，白杨蔽江麓。”

磴（dèng）：山路上的石阶。风磴：高处之磴有风。《三日侍宴宣猷堂曲水》（南北朝-江总）：“树动丹楼出，山斜翠磴危。”《和从驾登云居寺》（北周-庾信）：“重峦千仞塔，危磴九层台。”《谒文公上方》（杜甫）：“窈窕入风磴，长萝纷卷舒。”

霾：古同“埋”。隐藏。

秦楼：秦穆公为其女弄玉所建楼；借指公主住处。典“萧史吹箫”。《列仙传-萧史》：“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数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归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偕随凤凰飞去。故秦人留作凤女祠于雍，宫中时有箫声而已。”

郑谷：典“谷口子真”。《汉书-王贡两龚鲍列传》：郑朴字子真。居谷口，世号谷口子真。修道守默，汉成帝时大将军王凤礼聘之，不应。耕于岩石之下，名动京师。后以“谷口子真”指隐居躬耕的隐士。此处借指郑驸马的莲花洞。

杂佩：连缀的佩玉。《女曰鸡鸣》（诗经）：“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木瓜》（诗经）：“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赠冯文罴》（晋-陆机）：“愧无杂佩赠，良讯代兼金。”

珊珊：玉佩声。《元日早朝》（唐-王建）：“朝服带金玉，珊珊相触声。”

大意：感觉像是茅屋在江边林中，又像在山路风口高入云端。自然是公主秦楼在郑谷之上，时不时听到秦楼传来玉佩的声音。

诗意串述：本诗前三联极写主家华贵和好客。首联写待客大环境。阴洞细雾，竹席青翠。（有阴凉之意）。次联写待客典型细节。“琥珀杯”、“玛瑙碗”、“春酒”、“冰浆”。写主家富贵豪华，也隐含主人好客意。三联用比。疑在江边林中，像在云端风口。前三联反复写夏日凉爽。坐垫凉爽，饮料清凉，像在江边林中，像在云端风口。末联写感想。字面似开玩笑。公主居楼上，时不时可听到“杂佩”响声。这儿至少有两层意思。一是“秦楼压郑谷”。秦楼指皇室，郑谷指平民。皇室气派自然“压过”平民。作为平民的杜甫充满羡慕。二是“时闻杂佩声”。能不时听见公主杂佩声响，说明这儿近皇室。毕竟是驸马。驸马宅就是不一样啊！似乎表达的还是羡慕。除此之外，“压”字耐人寻味。作为皇甫淑妃的子女，此时的临晋公主和郑驸马在玄宗面前已不再受宠。这儿是不是也隐含别的含义？可参阅《杜甫五律<重题郑氏东亭>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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