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是谁？

历史总是充满了扑朔迷离，杜牧的《清明》，这首唐诗中的经典之作，有很多专家考证并不是杜牧写的，因为他在临终前，安排他的外甥裴延翰编纂的《樊川文集》中，并不见有收录，北宋时毕集他散佚之作的《樊川别集》和《樊川外集》中，也仍然不见。今人胡可先教授认为很有可能是出自他同时代的一个好友之手，因为他们的风格极其相近，并且他散佚的诗集中，误入这位好友的作品达七十余首，他就是许浑。

许浑出生在中唐，却生活在晚唐，虽然他是武后朝宰相许圉师的六世孙，但因为年代已经久远，早就没有了荫庇，所以想要有所作为，他必须也和别人一样，通过科举应试。

唐朝的科举制度自武则天掌权以后，有所不同，以前为人所重的明经科考渐渐受到了冷落和嘲讽，取而代之的是进士科考。两者最大的区别在于，明经主考儒家经典，必须有师承，而进士主考诗词歌赋，自由灵活，所以为能中试，凡读书人皆择一幽僻之所，三五为伴，隐居习业。到了许浑的时代，他也不能免俗，于是他亦在苏州的洞庭西山上埋首苦读。

可能是用功太勤，他的身体一直羸弱不堪，但卓绝的男人往往并不需要强壮的外表来装饰，他有满腹的才学足以使他相信将来坚不可摧。成人之后，许浑便怀着雄心壮志，向长安出发了。

结果，三试不第。不过许浑并没有因此而灰心，他知道向来科举都绝非易事，一举登科的幸运，毕竟凤毛麟角。失落固然有，可壮怀也还在：

两叶愁眉愁不开，独含惆怅上层台。

碧云空断雁行处，红叶已凋人未来。

塞外音书无信息，道傍车马起尘埃。

功名待寄凌烟阁，力尽辽城不肯回。

———许浑《寄远》

许浑决定寓居在寺庙中，重整旗鼓，以期再来。

然而天意从来高难问，麻绳专挑细处断，他不但又落榜了，而且还屡战屡败。

多年的时光，说来不过一瞬，但连年的打击，却终不能让人云淡风轻，再加上庙堂之上宦官专权、藩镇割据和朋党之争，都无不泯灭着心中的希望，苦楚和烦闷无处排遣，以至于邻翁迎马问候时，他都有责怪之意。

怏怏地回到家乡，他茫然四顾，不知所措，这时他的布衣之交殷尧藩寄来书信，劝他归隐，但学而优则仕的儒家思想，从骨子里抵抗着，于是他写下一封回信，收拾行装，决定出游拜谒权贵，以期步入仕途。

相如愧许询，寥落向溪滨。

竹马儿犹小，荆钗妇惯贫。

独愁忧过日，多病不如人。

莫怪青袍选，长安隐旧春。

———许浑《酬殷尧藩》

古人的行旅，远不如现在般方便快捷，逢雨常驻留，遇雪必阻滞，趁早急加鞭，未晚须投宿，极不容易。某次，他行至河畔，天色已晚，虽然对岸便可望见村庄，但苦于没有渡河之舟，他只能露宿岸边。

路程的艰辛倒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没有结果，数年的漂泊他也结识了很多的朋友，不过都是非隐即僧，在与他们的唱和中，山野的闲适和禅院的清雅无不溢满字里行间，这使他对归隐生活渐生出了向往之情，但又在现实的追求间难以决断。

中岩多少隐，提榼抱琴游。

潭冷薜萝晚，山香松桂秋。

瓢闲高树挂，杯急曲池流。

独有迷津客，东西南北愁。

———许浑《贻终南山隐者》

他终究还是不甘心布衣终老，就在他仿徨无计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诗名已经满天下的前辈白居易，作为同道中人，或许可以得到他的垂青和举荐，于是他认真写下一首《献白尹》，便去洛阳拜谒。

然而其时，牛李党争方炽，牛党骨干杨汝士和杨虞卿兄弟是白氏姻亲，他们的会聚之所又在长安靖恭坊的杨家，与白氏所居的新昌坊为近邻，白居易正是为了不卷入党争的漩涡，才自请外放，远来洛阳的，自顾尚且不暇，所以他并没有理会许浑的拜谒。

所幸不久，许浑终于在大和六年，凭一己之力及第进士，虽然已经四十二岁，但喜悦之情难以掩盖，他挥笔写下：

世间得意是春风，散诞经过触处通。

细摇柳脸牵长带，慢撼桃株舞碎红。

也从吹幌惊残梦，何处飘香别故丛。

犹以西都名下客，今年一月始相逢。

———许浑《及第后春情》

喜悦过后，却是漫长的等待，四年过去了，朝廷委任的文书也迟迟没有到来，他只能黯然地先行离开了。路上遇到前去岭南赴任的卢钧，他仰慕许浑的才情，便邀请他去做幕僚，正不知所措的许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此去不过半年时间，朝廷终于下来文书，委任他当涂县令，他喜不自胜，匆匆作别卢钧，便快马赶去赴任。

在这里，他通过僧人元孚，结识了时任宣州团练判官的杜牧，两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留下了许多往来唱和的诗作，可惜，不久杜牧就被召回进京，他们连道别都未来得及。

后来又有一位至交，也因升迁告辞，他便在宣州谢亭为其饯别，想起故人都佳讯频传，渐次离开，自己却终归寂冷，许浑不免伤感在心，倾之于杯，及至醒来，江上已只剩下远去的身影，他只能将这无限的离别惆怅，化为诗句：

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许浑《谢亭送别》

当涂县令期满，他又调往太平为县令，但因为年纪渐高，从小又体弱，他便因病辞官了。然而鉴于他卓著的政绩，几年之后，他竟又被召回京师，授予监察御史的职位。

虽然进入了政治权利的中心，但宦官专权和朋党之争，愈演愈烈。有些时候就是这样，当你急于去做某件事，或者已经有能力去做的时候，却发现事情远远超出了你的估计，你根本对此无能为力。

当许浑看清事情的真相时，曾经的政治热情，在疲于自保的无暇中，完全消散了，所以当他登上咸阳城楼时，不胜唏嘘，写下了他的名篇：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许浑《咸阳城东楼》

与其在官场上不能有所作为，倒不如回乡在山林间闲居，许浑向朝廷称病乞归，但朝廷不允。后来他历任睦州刺史、虞部员外郎，这期间他再次称病，朝廷仍是不允，只是将其分司东都洛阳，给予闲职。

在洛阳期间，许浑与河南尹刘瑑交往甚密，他屡次央求刘瑑为之从中斡旋，请求外放。这倒并非因为他又想积极入世，而是晚唐时，外放官员的俸禄要比朝官高出许多，他可以积其薪俸为悬车归隐之资，这正是他对仕途的绝望。

经过刘瑑的相助，许浑终于被外放郢州任刺史，几年后，便告老还乡，归润州丁卯桥村舍隐居，开始编修自己的诗集《丁卯集》。

许浑一生没有任何政治作为值得书写，但陶渊明可以被原谅，他为什么不可以呢？后人对许浑的偏见，大抵是因为他的诗作题材狭隘，皆有句而无篇，但他的许多诗作能够误入杜牧的诗集，谁又能说，他们的水准不再同一层楼？

作者：范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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