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七言歌行《病后遇王倚饮赠歌》读记

（小河西）

病后遇王倚饮赠歌

麟角凤觜世莫识，煎胶续弦奇自见。尚看王生抱此怀，在于甫也何由羡。

且遇王生慰畴昔，素知贱子甘贫贱。酷见冻馁不足耻，多病沉年苦无健。

王生怪我颜色恶，答云伏枕艰难遍。疟疠三秋孰可忍，寒热百日相交战。

头白眼暗坐有胝，肉黄皮皱命如线。惟生哀我未平复，为我力致美肴膳。

遣人向市赊香粳，唤妇出房亲自馔。长安冬菹酸且绿，金城土酥静如练。

兼求畜豪且割鲜，密沽斗酒谐终宴。故人情义晚谁似，令我手脚轻欲漩。

老马为驹信不虚，当时得意况深眷。但使残年饱吃饭，只愿无事常相见。

天宝十三载秋，杜甫作《秋述》，记述进士魏璀赴东都参加吏部试前看望自己，其首二句为：“秋，杜子卧病长安旅次。多雨生鱼，青苔及榻。”或此诗与《秋述》作于同年秋天，写王倚善待自己。王倚：事迹不详。

麟角凤觜世莫识，煎胶续弦奇自见。尚看王生抱此怀，在于甫也何由羡。

麟角凤觜：麒麟角，凤凰喙（huì）。喻稀缺名贵之物。《抱朴子-极言》（东晋-葛洪）：“若夫睹财色而心不战，闻俗言而志不沮（jǔ）者，万夫之中有一人为多矣。故为者如牛毛，获者如麟角也。”《茂陵》（唐-李商隐）：“内苑只知含凤觜，属车无复插鸡翘。”（觜为嘴的本字。）

煎胶续弦：喻交情密切或再续旧情。《海内十洲记》：“凤麟洲在西海之中，地方一千五百里。洲四面弱水绕之，鸿毛不浮，不可越也。洲上多凤麟数万，各各为群。又有山川池泽及神药百种，亦多仙家。煮凤喙及麟角合煎作胶，名之为续弦胶，或名连金泥。此胶能续弓弩已断之弦，连刀剑断折之金，更以胶连续之处，使力士掣之，他处乃断，所续之际终无所损也。”《读韩杜集》（唐-杜牧）：“天外凤凰谁得髓，无人解合续弦胶。”

大意：人世间不识麟角凤喙，合煎为续弦胶后其神奇自见。还能看见王先生抱有“煎胶续弦”的崇高情怀，对俺来说，怎能不由衷艳羡。

且遇王生慰畴昔，素知贱子甘贫贱。酷见冻馁不足耻，多病沉年苦无健。

王生怪我颜色恶，答云伏枕艰难遍。疟疠三秋孰可忍，寒热百日相交战。

头白眼暗坐有胝，肉黄皮皱命如线。

畴（chóu）昔：往日，从前；以往的情事。《北史-郎茂传》：“及隋文为丞相，以书召之，言及畴昔，甚欢。”《还旧居》（东晋-陶潜）：“畴昔家上京，六载去还归。”

贱子：杜甫自称。

冻馁（něi）：饥寒交迫。《墨子-非命上》：“是以衣食之财不足，而饥寒冻馁之忧至。”《孟子-尽心上》：“不暖不饱，谓之冻馁。”

沉：久。《侍筵西堂落日望乡》（齐-谢朓）：“沉病已绵绪，负官别乡忧。”沉年：长年。《叹病》（清-赵观彬）：“沉年危疾已成根，毒瘴乘之气转昏。”

伏枕：卧床。《陈风-泽陂》（诗经）：“寤寐无为，辗转伏枕。”后多指因病弱、年老而长久卧床。《赠妇》（汉-秦嘉）：“长夜不能眠，伏枕独展转。”

疟疠（nüè-lì）：疟疾。寒热：忽冷忽热，俗称打摆子。

三秋：秋天（孟秋，仲秋，季秋）。《挽歌》（晋-陆机）：“三秋犹足收，万世安可思！”《零落桐》（隋-虞世基）：“零落三秋干，摧残百尺柯。”

胝（zhī）：手脚掌上的厚皮，俗称茧（jiǎn）子。《广韵》：“胝，皮厚也。”《玉篇》：“胝，胼（pián）胝。”《荀子-子道》：“耕耘树艺，手足胼胝”。

大意：遇到王生使俺感到欣慰，他一向了解俺甘于贫贱。见惯饥寒交迫不以此为耻，但长年多病苦于不见好转。王先生怪俺气色不好，俺回答说长期卧病受尽苦难。谁能忍受疟疾整个秋天？打摆子百日身体忽热忽寒。现在头白眼花屁股长老茧，面黄肌瘦皮肤起皱生命剩一线。

惟生哀我未平复，为我力致美肴膳。遣人向市赊香粳，唤妇出房亲自馔。

长安冬菹酸且绿，金城土酥静如练。兼求畜豪且割鲜，密沽斗酒谐终宴。

故人情义晚谁似，令我手脚轻欲漩。

平复：痊愈。《朝野佥载》（卷1）（唐-张鷟）：“取一截蛇肉食之，三五日顿痊可，百日平复。”

肴膳：饭菜。《广雅》：“肴，肉也。”《古歌》（汉乐府）：“东厨具肴膳；椎牛烹猪羊。”《轻薄篇》（晋-张华）：“被服极纤丽，肴膳尽柔嘉。”

香粳（jīng）：一种有香味的米。《太白东溪张老舍即事…》（唐-岑参）：“石泉饭香粳，酒瓮开新槽。”《登越州城》（唐-孙逖）：“山风吹美箭，田雨润香粳。”

菹（zū）：酸菜，腌菜。冬菹：一种冬天吃的腌酸菜。《首冬寄河东…》（唐-卢纶）：“寒菹供家食，腐叶宿厨烟。”《苦寒》（宋-杨万里）：“冰和菜把菜和冰，心喜冬菹齿却憎。”

金城：《元和郡县图志》卷2京兆府兴平县：“景龙二年，金城公主出降吐蕃，中宗送至此县，改始平县为金城县。至德二年改名兴平。”《长安志》卷1京兆府土贡：“岁贡兴平酥、咸阳梨。”

土酥（sū）：土制酥酪；萝卜。【《农书》（元-王祯）：北人萝卜，一种四名。春曰破地锥，夏曰夏生，秋曰萝卜，冬曰土酥，谓其洁白如酥也。”】《泗州除夜雪中黄师是送酥酒》（宋-苏轼）：“关右土酥黄似酒，扬州云液却如酥。”《咏齑（jī）》（宋-杨万里）：“庾郎晚菘翡翠茸，金城土酥玉雪容。”

静：同“净”。练：白绢。《别王丞僧孺》（齐-王融)：“花树杂为锦，月池皎如练。”《晚登三山还望京邑》（南朝宋-谢朓）：“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畜（chù）豪：豪猪。一种身上有刺的小动物。

割鲜：割杀畜兽。《幽州胡马客歌》（唐-李白)：“牛马散北海，割鲜若虎餐。”《赠王威古》（唐-崔颢）：“马上共倾酒，野中聊割鲜。”

大意：只有王生同情俺病未痊，尽力为俺准备美菜饭。派人到集市赊来香粳米，呼唤妻子出房亲手烹馔。长安冬天的腌菜又酸又绿，金城的萝卜丝白如练。同时又去寻找豪猪宰杀食鲜，默默地买了一斗酒满足整个酒宴。老友的情义晚近谁能比？俺感动得手脚轻捷像水在漩。

老马为驹信不虚，当时得意况深眷。但使残年饱吃饭，只愿无事常相见。

老马为驹：《角弓》（诗经）：“老马反为驹，不顾其后。”传：“己老矣，而孩童慢之。”郑玄笺：“此喻幽王见老人反侮慢之，遇之如幼稚，不自顾念，后至年老，人之遇己亦将然。”（用字面意。）

况：“贶”的通假字。《说文》：“贶，赐也。”

深眷：深切的关怀、眷眄。《积草岭》（杜甫）：“来书语绝妙，远客惊深眷。”

残年：晚年。《野老曝（pù）背》（唐-李颀）：“百岁老翁不种田，惟知曝背乐残年。”《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唐-韩愈）：“欲为圣朝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大意：老马反像幼驹确实不假，俺当时就得意给与的深深的眷眄。只要晚年能吃饱饭，俺只希望无事得与王生常相见。

诗意串述：此诗共28句。首4句总写王倚有情有义。王倚的品格如麟角凤喙一样，平时看不出，这次到访却如同煎胶续弦，使俺十分羡慕。接着10句写病后访王。您知道俺是个“甘贫贱”的人，您不嫌弃贫贱俺知道。可俺现在还一身是病。又是疟疾又是发烧，“头白眼暗”“肉黄皮皱命如线”。贫病交加。再接着10句写王倚款待之情。对俺这个“命如线”的贫贱者，王倚尽其所能给我“美肴膳”。“赊”来香味四溢的粳米，还叫妻子亲自下厨。有著名的特产“长安冬菹”和“京城土酥”，甚至还有现场宰杀的野味。特别是您还“密沽斗酒”。（密沽：默默地买酒。）俺好吃好喝好心情，喝的不少，走路都轻飘飘的。末4句感王倚交谊。俺现在相信“老马为驹”，人老了反而像个孩童。俺当时对您给与的深切的关照非常得意。俺人已暮年但求温饱没别的奢求，但愿我们没事时也能常相见。王琦或是一个普通人，不一定会写诗，不一定很有钱，在仕途上也帮不上杜甫的忙，但他的热情感动了杜甫。杜甫近十年“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杜甫在长安感受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杜甫感到王倚的古道热肠很珍贵，就如同麟角凤觜煎胶续弦一样珍贵。杜甫特地为这顿饭写了这首诗，使王倚的大名名留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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