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书《易经》有云:“谦谦君子,卑以自牧。”
400年前《了凡四训》有言:“惟谦受福。”
让我想起直到现在我的母亲还常说的一句话:“树大值钱,人大就贱。”
这是地道的农村妇女说的一句糙话。我的母亲年逾花甲,出身贫农,是普普通通、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没上过几天学,识不得几个字,与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但在泥土里经年累月摸爬滚打,也积累了些拙朴的识见,懂得些朴素的道理,因着接地气她的一些道理似乎更深刻,更有质感,更耐人寻味,也更容易直抵人心。
在我看来,这句“树大值钱,人大就贱”,话糙理不糙。树木越长得高大壮硕越能卖个好价钱,而人越是目中无人、高傲自大、不可一世,却越容易受人轻贱遭人唾弃。这不正是用寻常事理劝人要谦逊有礼,做一个“谦谦君子”吗?这其中不正蕴含着“惟谦受福”的道理吗?
我母亲是个直性子爽快人,但凡直爽性子多少都有些要强,对活狠,对自己更狠,对事较真,对面子更较真,不怕苦不怕累,从不惧风雨,只怕稍一懈怠恐为人后,遭人耻笑。但不要就以为她只是个心直口快粗线条的人,她待人接物却总是热情而谦逊,虽不甘人后,却从不高居人上,对谁都一视同仁,见了谁都热络得招呼,即使是比她年小辈分又低的人,唯恐慢待了人家,失了礼是小,叫人尴尬才最过意不去。
在我只有几岁,母亲曾容留一位要饭的老奶奶在家住了两宿。依稀记得,老人头发花白,弯腰驼背,衣衫褴褛,手里端个碗,身上背着破布袋就进到院里讨唤。一看便知是要饭的,但母亲并未瞧她不起,而是声声喊着“大娘”迎出去,把老人请进屋里来,端茶送水不说,还摆了饭桌,热了饭菜端给她吃。让我现在想起都不免瞠目结舌的是,母亲竟然敞开衣橱让老人自己挑几件随心的衣服带着。当然,更不可思议的是,接下来母亲收留老人在家过夜,而且不是一晚,就同我们挤一盘炕,就睡在我的旁边!老人实在不过意继续打扰,宿了两晚就告辞了,临行前竟非要把之前讨的粮食留给母亲,母亲说什么都没要。后来没几天,有人在村前几里外的田沟内发现一具老人尸体,据说就是住在我们家的那位无家可归的老奶奶。
谦逊有礼,她本人是这样做的,也不断教导我这样做。自我幼时,母亲就时常拿“树大值钱,人大就贱”这话教育我,苦口婆心地让我以和对人、谦以待人,不要冷漠无礼、傲慢自大,无论男女长幼,见面必须主动打招呼!曾经因为一时忘了跟邻居打招呼,被母亲事后训斥半天,简直像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过。于是,逢人必问成了习惯,竟至在村里有口皆碑。直到现在,她还会经常对我和我的孩子讲:“树大值钱,人大就贱。”
因为嘴勤我也确实受了些实惠,只说一桩小事。早在读三年级,有天起得迟了,迷迷糊糊就爬起来上学去。在胡同遇到一位长辈,一面赶路一面不忘喊一声“大爷”。这位张大爷乐呵呵地回应我:“上学去啊?”看着我走过,诧异地问:“怎么不见你背书包呢?”我这才发觉忘带书包了!谢过张大爷,调转回去提上书包,再赶去学校。学校距家有4里路,要是为书包跑一个来回,怕是半天就过去了。后来张大爷还特意跟母亲提过这事,倒不是当了笑话,而是夸说:“幸好你家这孩子嘴勤不冷待人,要不我也注意不到他没背书包!”
已到不惑之年,无论在哪,但凡遇到相熟点的人照旧会主动招呼,每次见到小区保洁员都会问一声“大爷”,甚至对迎面而来的陌生人也忍不住要微笑示意。我儿子幼时见得多了,有一次就好奇地问我:“爸,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人?!”我哑然失笑,顺势把我“认识这么多人”的秘诀告诉了他,又重复了奶奶的那句话:“树大值钱,人大就贱。”同时,还向他透露了另一个秘密——关于他的名字——给他起名“子谦”,其寓意就是希望他做一个“谦谦君子”,希望他谦逊和善,坚韧不拔,又自信乐观。就现在看,他做得也不错,谦而不卑,和而不傲,温润如玉。
每个家庭都有属于自己的家风家训,这就是我们的家风与家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