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29日 星期三 晴
很久以前,我们在餐桌前吃饭,父亲忽然说:“咱小区地下车位1032个。”他信誓旦旦地强调,他从1号一直数到1032。我忘了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应的,也不记得其他人说了什么。
前几天我到小区外面取快递,走地下车库。车库里灯光昏黄,廊柱林立,我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排一排的限位墩,看到用白漆标示的车位,忽然想起父亲那句“咱小区地下车位1032个”,霎时内心巨震,百感交集。
父亲腿不好,股骨头坏死二十多年;母亲刚去世那些年一个人在家又不幸得了糖尿病,血糖忽高忽低,视网膜病变,几乎失明。电视没法看,每天抱着收音机吱吱呀呀地听。后来虽然把他带在身边,也是回天无力,勉强开了些营养视神经的药聊以安慰。
大多数时间我们各种忙,里里外外只有他。冬天早晨我们走得早,我说爸你不用急着起,我把饭放锅里,他说我反正没事,不差多躺那一会。
无论我们晚上回家多晚,他都等着我们,有时候在餐桌前,有时候在自己房间。推开门
一听到熟悉的收音机声,我内心就感到莫大的安慰。灯火通明,我和老婆在厨房忙碌,父亲摸索着过来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偶尔说一两句话,温馨氤氲。那时候我以为,一家人朝夕相处就是幸福。我几乎从来没想过在早晚之间漫长的时间里,父亲在做什么。
父亲在做什么呢?
在昏暗的地下车库,父亲拄着拐,蹒跚地走着,费力地弯下身子,模糊地辨认着车位上的白漆数字,从一找到一千多,那时候他多么孤单啊,然后在饭桌上说给我们听,可是我们没有一个人懂。
楼下周老师是同事,她经常见到到父亲坐在单元门的廊窗那里发呆。她不止一次跟我说,有时候散步,她对象要踩着那里系鞋带,她就喊:别踩!××父亲还要坐在那里。
有一次在小区另一个同事家吃饭,跟他父亲聊天,他大悟地说,知道,腿不好,那就是你父亲啊,我们下棋他经常过来看。
我无法想象近乎失明的父亲怎样徘徊在小区的热闹之外,不敢想年近八十的他因为腿疾和眼病与周围格格不入,里里外外一个人的孤单!此时我明白父亲为什么坚持早起,为什么做饭时摸索过来,“看”着我们,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和他一起吃饭,也无法听到他委婉的抱怨了。
那天在手机上看到一则视频。滂沱大雨中,儿子趴在车边让父亲踩着自己的脊梁下车,我想起了2022年4月底,我从医院带父亲回家。
那段时间父亲已经虚弱得椅子坐不了,我给他换成电脑椅,借助两边扶手支撑身体,但是他精神尚好。每次喂饭喂水,都要谈论收音机里的新闻,思维清楚。那天晚上回家,照例跟父亲打了招呼,匆匆忙忙做饭,吃饭,将凉得差不多的饭带到父亲房间准备喂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然昏迷,呼之不应。惊慌之下打120,联系物业开门,指挥急救车到楼下,抱上担架,然后要进电梯的时候发现,电梯太窄,竟然放不下担架。情急之下将父亲挪到平时坐的电脑椅中,辗转移到救护车上,那种惊慌无助,终身难忘。
当晚挂上两个吊瓶父亲就醒了。当时是凌晨两点,我担忧着第二天上班,担心不好请假,忐忑不安地把父亲带回家。在狭窄的地下车库,车门狭窄,妻子几乎帮不上忙,我一个人将躺倒在后座上的父亲费力地拽起,吃力地搬下,抱着他,在他的喊疼声中咬着牙抱进电梯里上到八楼,抱进他的房间,双双几乎虚脱。
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我看着他虚弱地躺在炕上,絮絮叨叨地埋怨,忍着内心的喜悦把他摆正,垫上枕头,喂他水。我因为他抱怨而高兴,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弄疼您的!我以为从此之后您就好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笑着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