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古纳河右岸的每一座山,都是闪烁在大地上的一颗星星。这些星星春天是绿色的,秋天是金黄色的,冬天是银白色的。”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额尔古纳河右岸,它可以是对自由和未知的向往,可以是对自然和神秘的崇拜,也可以是对现实和社会的逃避。
神秘古老的部落鄂温克民族最后一个酋长的女人为我们讲述了一个童话般的故事。可是这个童话的结局不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美好结局,而是这个民族的逐渐衰亡。基调是苍冷的。全篇分为上部、中部、下部、尾声四个部分。
在上部,驯鹿踏着清晨的露珠,萨满在篝火下起舞,女人们从小学着做活计,熟皮子、熏肉干、做桦皮篓和桦皮船、烙格列巴饼、挤驯鹿奶,男人们狩猎、叉鱼,寻找迷失的驯鹿,保卫着家园。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晚上燃起篝火跳起舞,吃着桦皮树枝穿过的哲罗鱼,诉说着拉穆湖古老神秘的传说,制造着温润热切的风声,他们从不刻意掩饰自己的欲望。在中部,驯鹿遭遇了瘟疫,娜杰什卡因为害怕日本人的到来,带着两个孩子逃往左岸。爱而不得的人互相折磨,相爱的人克制压抑。日本人拉着男人们下山受训。炮火成为不速之客,秋风开始无情萧瑟,冬天变得漫无边际。在下部,死亡逐渐弥漫,萨满为救人失去一个个孩子,伤害和憎恨开始出现,部分人搬迁下山,酋长的长发剪短了,勇猛的猎人变得郁郁寡欢了,第一个大学生画家依莲娜自杀了,祸端不断降临,山中大火,浓烟滚滚,驯鹿低下了头,月亮残缺。在尾声,林木因过度砍伐变得稀疏,动物变得越来越少,山风越来越大,驯鹿赖以生存的苔藓逐年减少,卡车给道路留下伤痕。除了“我”和安草儿,大家都投了离开的赞成票,这个古老、淳朴、善良、悲怆的故事就讲完了。
鄂温克民族如今已经基本不存在了,现代文明带走了他们。他们曾平淡看待世界万物,得与失、是与非、生与死。书中描述了很多次死亡,每放过一个生命,生命将得以反馈,让驯鹿妈妈失去小鹿,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会失去自己的孩子,生命好像冥冥之中保持着某种平衡。对于死亡,他们说死去的人是和天上的小鸟在一起了,是去了一个好地方。他们说被雷电带走的林克的魂魄一定隐藏在雷电中,发出惊天动地的光芒。他们说人就一个脑袋,别人不砍的话,它自己最后也得像熟透的果子烂在地上。对于生命,他们说,生命就是这样,有出生就有死亡,有忧愁就有喜悦,有葬礼就有婚礼,不该有那么多忌讳。对于失去,他们说想走的人是留不住的,你去追跑了的东西,就跟手抓月光一样的;对于承诺,他们说永远很像誓言,可誓言很少有永远的。对于执念,他们说你爱什么,最后就得丢什么;对于爱情,他们说听你自己的心吧,心让你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人是依芙琳。她嫁给不爱自己、却不敢反抗的懦弱丈夫。永远不认输、不妥协,被现实和自己的倔强折磨至癫狂,故事里的每个人都有幸福的一面,除了她。可她的冷言冷语中总透着善良和真相,她的故事仿佛在印证着这个民族的结局。
看完这本书的第一感受是波涛汹涌的难过,然后是顺其自然的平静。就让书里朴实美好的上部故事留在我心里吧。迟子建老师在《跋》里写到她在澳洲看到漫无目的、失去光彩的土著人,吵架的土著夫妻。她心痛了,“如果土著人生活在他们的部落中,没有来到灯红酒绿的城市,他们也许就不会遭遇生活中本不该出现的冲突。”看到鄂温克人搬迁下山,“我”独自守着母亲送的那团象征着希望的火时,我也心痛了,“她”实在太会讲故事了,让我仿佛在故事里陪着他们过完了一生,被他们的善良与乐观打动,世界仿佛变得通透明亮。
到底什么是文明?是驯鹿爱惜地轻轻啃着青草还是工人队伍伐木的巨大响声;是把日月星辰作为良医还是现代科技的冰冷器械;是很少索取,把青山、河流、树木当成活物的鄂温克人在恪守文明,还是砍伐树木建造房屋,让沙尘闪现、动物锐减的人在制造文明。当鄂温克人觉得河流就是河流,不分什么左岸右岸的,燃烧在右岸的篝火也能映红左岸的雪野时,日本人和苏联红军在战火连天,争夺着寸土寸地。所以到底什么是文明?现代文明淹没了曾是这片土地主人的丰饶内心,让他们充满困惑、痛苦、迷茫,然后给予现代文明的所谓洗礼与拯救,正如迟子建老师所说“我们总是在撕裂一个鲜活生命的同时,又扮出慈善家的样子,哀其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