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沟奶奶家的大枣树，小人书和井台边的花

小河沟西边上去南面有三户人家，往北走个10来步有一条由东往西的小路，那里也住着三户人家。最东边住着光棍两兄弟，中间是三爷爷家，西边就是东沟奶奶家了。我家在胡同的西边，和东沟奶奶家被一条南北道隔开，实际上我们两家就隔着两户人家。因我奶奶和东沟奶奶关系很好，用现在的话说算得上是闺蜜，因此小时候东沟奶奶家我是常去的。论辈分，东沟奶奶要高我奶奶一辈，所以我喊她老奶奶。

她家院子里进门口的右手边紧挨着东墙有棵大枣树，往里走东边有一个井台，井台边开着红红黄黄的马齿苋花。最盼望的还是秋天，绿的叶间缀满红的果。枣树很高够不着，望眼欲穿中满满的香甜。其实就算是够不着，也不必太惦记的。某个黄昏，娘在炕上勾着花，我在炕上写着作业。东沟奶奶笑盈盈地进来了，定定地看着我，从她大大的裤兜里掏出好多好多枣子来。看着那大又红的枣子，我的作业也飞快地写完了。就倚在东沟奶奶的身旁，吃着枣儿，美滋滋地看电视。日子总是因为这些满足的小幸福而闪亮，那些美好的场景轻灵曼妙在记忆的天空。电视里正在播一段新闻，一个小男孩不小心掉进了水里，亏得一群人将他救了上来。新闻看完了，奶奶起身要走了。俺娘俩赶紧起身，送到大门口。望着东沟奶奶的背影，娘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你没看见刚才看新闻的时候，你老奶奶抹眼泪？啊，我光顾着吃枣看电视去了，没看着啊。娘，怎么了，俺老奶奶怎么还抹眼泪……

那年夏天，天热得很。我均庆大伯，那时还是个青年小伙，中专毕业后在村小学当起了老师。天太热，均庆便召集班里的孩子们去西河洗澡。女孩子们在水边嬉戏，男孩子们跟着均庆在浅水区摸鱼捉虾，玩得好不热闹。而悲剧也就在那一刻发生了，东沟奶奶的儿子不知怎的进了深水区，眼看着在水里挣扎要沉下去。均庆大伯和学生们一时都慌了神，压根就不会水的均庆大伯根本没法下水救。他急匆匆跑回村里喊会水的人来，从西河到村里有2里地呢，等喊了人来，一切都为时已晚了。人命关天的事，据说当时都惊动了公安局。上面来人协调处理，征求东沟爷爷的意见。（老奶奶那两天娘家有事，恰巧不在家。）善良淳朴的东沟爷爷，虽然承受着巨大的心灵伤痛，但最终还是选择了谅解。因此均庆大伯免了牢狱之灾，最后只是撤销了教师的职务。

等到东沟奶奶从娘家回来，这个噩耗却是要了她的半条命。那些日子她精神恍惚，茶饭不思。天不亮就离开家门，夜深了才踉跄着回家，日日去儿的坟前哭嚎。吃饭要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夜里睡觉，仍是摆下儿的枕头在身旁。地里的庄稼荒了，她不管。一家子的饭，她不做。儿子走了，东沟奶奶的魂儿也似跟着丢了。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天清晨，东沟爷爷起床准备做饭，走到堂屋却发现东沟奶奶已坐在那里烧火做饭开了。至于东沟奶奶为什么会突然有此改变，爷爷没问，奶奶也没有说。但后来的传言却有些玄乎，有人说是因为那日东沟奶奶在儿子的坟头正哭得撕心裂肺时，谁料，一阵狂风袭来，只见儿子站在坟头。东沟奶奶刚要向前亲近，却遭儿子厉声呵斥。儿子斥责到:自我来阴界后，每次我刚要在这里宴请新朋友，你就跑来咒骂我一顿。（我们这里有一迷信说法，未成年的孩子逝去，爹娘在坟头哭是咒骂孩子。而逝去的老人，子女在他们坟头哭则是与他们聊天）如今我与你的缘分已尽，自此以后希望你也不要来打扰我了。自此以后，再不见东沟奶奶去儿子坟头哭嚎。

我终于明白东沟奶奶之所以抹眼泪，原是触景伤情啊。 自此以后，我在心底里对东沟奶奶更加亲了。有事没事我就往她家跑，我这个小小的人儿只是想以这样的方式来抚慰她那颗受过伤的心。她会惟妙惟肖地给我吧瞎话，皮货子精，九头老怪等瞎话，就是这老人家讲给我听的。

瞎话，是我爱听的。最意犹未尽的当属她家的小人书，她家小女儿(我管她叫小姑妈)那时候正读中学，那些小人书恐怕都是她找来读的。有黑白印刷的，也有的是彩色，图文并茂，短小精悍，读起来饶有兴致。七侠五义，三毛流浪记，封神演义，杨家将.…...许多故事，最初的了解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虽然那时候识字不多，但看着图其中意思也能略懂大概。记得有一次看七侠五义中间有几页不知怎么被撕去了，幸好那段时间爷爷的收音机里正播着这部书呢，每天晚饭后陪着爷爷奶奶一同听书。寂寂的小屋，祖孙三人不语，安静而入神。时光永恒流逝，有些片段却恒久地保存在记忆深处。不知道为什么，我常常怀念那段一起听书的日子。天空是明朗的，心是纯净无暇的，老人是慈爱温暖的。东沟奶奶在我四年级的时候去世了，她的笑，她的装满稀奇古怪好东西的大裤兜，她院子里的大枣树，井台边的花，还有七七八八饶有风趣的小人书，似乎都在那一刻离我远去了。我哭了。此后，我没有再去过东沟奶奶的小院，一次也没有。她家的枣树绿了，红了，落了，砍掉了消逝了，我再不曾知道。那井台边的红黄花朵是否依然开得鲜艳，与我不再有关。那发黄的小人书是否在岁月中散失殆尽，我无从知晓......

冬天是寂寥的，回忆却依然饱满。我在一个冬日的午后，随性走去小河沟，信步来到东沟奶奶家的老屋门前。那跌落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轻轻荡漾在了我的眼前。眼前却是一片残垣断壁，倒塌的矮墙望去院子里只一片衰草离离。纵使回忆饱满，那些旧事故人回忆里依然完整存在，现实却如这残垣败壁般支离破碎。我和我的过去，终究是再也回不过去了，心中一阵凄惶。

汽车在回城的路上疾驰,路两边的树影一棵棵一排排匆匆被抛至脑后。来不及一一诉尽离情，就已经再见。我离小村越来越远了，那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都藏着回忆。我也曾在她的怀里嬉戏打闹，那清澈的溪水，那慈祥的老人，那淳朴的风情，一切都融化在小小的心灵，浸润着我的根。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将带着对她的依恋和期盼，虽然她已不再是从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