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记忆的闸门已经打开,犹如一泓清泉,喷涌而出。
水花跳跃着漫过童年的那片荒野。珍珠般的水滴如满天繁星,粘在一棵棵水草上。一颗硕大的水珠,爬上一株高大的狗尾巴草,在狗尾巴草的顶端舞动着。
太阳出来了,水珠化成一团紫色的烟雾,飘向半空,又在半空中聚拢成一只玉色的蝴蝶。
蝴蝶抖动着孱弱的翅膀,落落红色的花丛,落落黄色的花丛,最后落在那过年的饽饽上,肉盆上,还有那件花方格子的小褂上,钻进小褂前襟的口袋里。
口袋里装着诱人的糖果,还有几张崭新的角票,似睡还醒的人儿追着那双抖动的翅膀,寻到了那个穿着花格子小褂的小女孩儿,以及小女孩的家。
小女孩的家大门上已经贴上了新年的对联,“以粮为纲,全面发展”。
院子里的人儿进进出出,一片忙乱,姐姐们推碾子回来,头发上眉毛上还挂着灰白色的粉末;哥哥已经清好了猪圈,而且还把猪圈沿儿上换上了一层干净的新土。小猪仔们欢快的跑着,叫着,还时不时的把它们的妈妈拱起。
狗儿似乎也很快活,翘着尾巴,跟着家人从大门跑到二门,又从二门折回大门。
幸福的小女孩儿蹲在堂屋门口的大泥盆边,盆里是刚出锅的、带着肉碎子的猪骨头,她的母亲正从骨头上往下拆肉,拆下来的肉放在另一个小盆里,热气熏着母亲的手,嘴里发出唏嘘的声音。小女孩儿静静地等着,等着她的母亲撕下一块小小的肉,塞进她的嘴里,女孩张开嘴巴接住,就像夏天房梁上的那窝小燕子。肉香飘满全屋。
肉骨头是自己家的。头天上午,父亲就把在春天里留下来的那只小肥猪宰了。长了一年的小肥猪身上的肉自然不少,父亲带着女孩儿去村子的前街上挂杆子。猪肉全卖了,猪头、猪下货、还有猪骨头拿回家来,洗净煮了。
这个时候应是女孩家幸福感最满的时候吧!梦中的人儿此时也似乎尝到了肉香,迷迷糊糊的翻个身,又沉沉的随着蝴蝶去了舅爷家。
女孩儿是跟着母亲一起去的,不记得是怎么去的?只记得舅爷家的饭特别的好吃,舅姥很慈祥,吃饭时桌子前围了一圈的人。
晚上在舅爷家住下,舅爷从他的大草褥子底下抽出一张崭新的五角钱塞给她,嘱咐女孩不要声张,别让其他的孙子们知道攀瓣子。
第二天女孩没有和母亲一起回家,而是跟着去乡里开会的表舅提前回的,他的表舅是村里的干部,正月里跟同事一起去乡里开生产大会。母亲求表舅把女孩送到乡镇的西路口,让女孩自行回家。乡镇驻地离女孩的家还有三里地。
清晨的天儿真冷啊,大地像冻成了冰块,隔着棉鞋都觉得生凉,路两旁的麦苗像冻透了女人的脸,上面浮了一层白霜。
女孩儿甩打着双手,急急的跟在两个大人的后面。十指已经冻僵,鼻子也冻得发红,双脚不停地挪移,生怕掉队。
太阳出来了,阳光透过树枝 ,枝丫间那一个个鸟巢,把阳光挡的似乎软弱无力,地面上开始有些粘脚,走起来更加吃力。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口袋里的那张崭新的五角钱,这可是新年里收获的最大一笔财富,她用手摸了摸还在,心里一阵高兴。然后她捏在手里不再松开,生怕它长出翅膀,像蝴蝶一样飞走。
捏住钱的那只小手,手心都出汗了,再也不觉得冷,过了一会儿,她又换到另一只手里。
和表舅道别 ,三里地的路程,她几乎是跑着回的。她怕路口有野狗撵她,她怕有坏孩子截她。她手里的五角钱是她保护的最大对象。
她的胸口如同撞进一只小兔,身上热了,脸也红了,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摧开大门,她的父亲正在院子里凿那盘石磨。她拿出那张护了一路的五角钱,郑重的交给父亲后,才如释重负的输出一口气。
蝴蝶又飞进了花丛,梦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