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谈谈萨提亚的核心信念之九：大部分人会选择熟悉而不是舒适的方式，特别是在面对压力的时候。

萨提亚说：“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仍然认为离开他们安全的现状就意味着承受死亡的风险。这种对于改变的态度可以说是阻挡个人发展和有效治疗的最大障碍。在这种思想框架中，人们有时宁可选择一种熟悉的功能不良的反应方式，也不会去选择未知的改进方式或是令人舒适的模式。”

前面我们已经讨论过在压力下的四种沟通姿态：讨好、指责、超理智和打岔的应对模式。这些特定的应对模式，即便是令人痛苦的，当它变成一种自动化的反应之后，如果没有意识的帮助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青枫与若兰

青枫是个高大帅气的28岁青年。躲在舒适圈里不出来的大男孩。第一次走进我的工作室是妈妈带着一起来的。妈妈说孩子都这么大了也不找对象，也不出去工作，天天待在家里不出门混吃等死还十分易怒，动不动就翻脸发很大的脾气，近了不行远了不行，说不得劝不得，横竖都是别人的不对，每天看着这个即将进入而立之年的儿子，心里是百感交集，无奈来向老师求助，帮帮孩子，也帮帮自己。

经了解，妈妈年轻时基础并不是很好，但一直都很要强很努力，人到中年，在当地混得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了。妈妈有条坚定不移的信念，那就是做人你必须全力以赴，时刻都要保持用一百二十米的心态冲刺一百米，妈妈用实力和经验证明了自己相信的正确。妈妈也用严苛要求自己的方式，严格要求着这个唯一的儿子，一刻也不敢松懈。

青枫的话至今让我记忆犹新：老师您知道吗，从上学起，我就像妈妈上弦的钟表，每次妈妈都会在满弦的基础上再拧上几圈，我每天都处于紧绷的状态，从来没有放松过；妈妈对我的挑剔、打击和轰炸无处不在，每当我妈对我挑剔和打击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错了，我又让惹妈妈生气了。我让妈妈不高兴是很有罪恶感的，为了减少罪恶感我尽量让妈妈不生气，我处处想方设法让妈妈满意，努力地做到尽善尽美。可是，我最终也不能做到妈妈满意。我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失败的，甚至高考也因为太紧张而发挥失常，考了一个我自己不满意，让妈妈更失望的大学。妈妈对我的责骂是步步紧逼的，我后退一米，妈妈就逼进一米，我后退两米，妈妈就逼进两米，总之就是让我承认我错了。直至我再也忍受不了、崩溃了、彻底爆发了，她再来安慰我，告诉我她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好。青枫说到这里眼里噙着泪花，继续告诉我：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妈妈是为了我好，我什么都知道，可是，这样的好我宁愿不要，实在太痛苦了！我的底线被一次次突破，我完全没有自己，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那我怎么办呢？唯一不犯错的方法就是什么也别做，那样我就可以不再被挑剔，不再一次次地惨遭沦陷。

青枫最终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求生存模式”：努力做到最好让妈妈或其他人满意，如果还是被否定被挑剔就忍着退让并讨好，当感觉自己的底线要被突破时，就情绪失控而爆发，后来发展到一旦有被逼迫的感觉就爆发，连缓冲区都没有了。久而久之，干脆什么也不做了，躺平论堆就成了青枫熟悉的生存模式。

陪伴青枫走出“熟悉的模式”是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期间，妈妈也做了很大的调整。后来，青枫对我说：老师，您说的熟悉的模式太可怕了，如果没有您的辅导和支持，我可能一辈子也走不出来。我告诉他：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陪着你走了一程。要知道‘每一个作茧自缚的人，都有破茧成蝶的潜能’。

还有一种反复出现的应对模式：就是将父母作为自己的榜样。有时即便我们内心里十万个不情愿按照父母的样子过自己的生活，但是，在行为上往往还是会继续这么做。也许我们不会在同一种情况下照搬照抄父母的思维模式和行为模式，也就是说我们有时看上去和父母做的有很大不同，但是，当我们深入觉察后会发现我们和父母的行事风格是如此惊人的相似。

比如一些家长会对孩子学一项特长这件事的态度是，除非你不学，一旦你学了就得坚持下去，不能半途而废，不能养成轻易放弃的习惯。当这些孩子长大成为家长后，他们大多也许不会再逼着自己的孩子在学习特长这件事上硬坚持下去。这样的态度有可能是自己在小时候的体验实在痛苦有感而发，也有可能是他们想要成为更优秀的父母，成为更受孩子欢迎的父母，要做更民主的父母。因为自己在小时候就对专制深恶痛绝。然而，这些父母僵化的模式可能在另外的地方表现出来。比如：要求孩子不论孩子感冒发烧还是肚子疼，只要是能坚持就必须回学校上学。通过这种方式，这些后来成为了父母的孩子，把当年父母对自己的僵化的模式继续在不同的情境中完美地保留了下来，并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不断重复。

遗憾的是，这些父母不会知道，孩子有些心理上的或精神上的疾病，是心理或精神上的痛苦带来的躯体化形式障碍。就像肚子疼，如果是心因性的，不管是内科、外科，还是神经科都很难诊断出病因的，唯有专业的心理科或精神科才可能对症下药。

若兰是个很精致的母亲。每次来工作室都能看出她是精心打扮过的，衣服和鞋子的颜色搭配得总是很合理，甚至连每次拿的手包和衣服的颜色都是用心搭配的。唯一和舒适的发型、淡雅的妆容不协调的，是偶见脸上、脖子上或手臂上的点点伤痕，有时，还是新鲜的带着血点的抓痕。

若兰有个23岁在国外读研的女儿，因为疫情暂时无法回校读书，在家里娘俩时常打得不可开交，若兰说女儿其实很懂事，但有一次差点把自己掐死；女儿说妈妈很爱她，但有一次差点把她打死，后来了解到她们娘俩说的都是真的。母女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可以让她们相爱又相杀呢？

在访谈中得知，若兰对女儿的培养是花了心思的。从小学到高中女儿念的都是当地最好的学校，妈妈把女儿培养得不仅学习一直名列前茅，钢琴、绘画、唱歌、演讲也都有很好的成绩，堪称是多才多艺。若兰说自己小时候没有条件，把自己小时候满足的和没有满足的全让女儿满足了。她把女儿看得很重，女儿就是自己的全部，只要女儿好自己什么都可以豁上。我问若兰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别人的需要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若兰愣住了，她说她从小就这样，感觉自己从小就没有被宝贝过，就是常常被父母嫌弃的、在夹缝中长大的孩子，从未感觉自己是值得的、是重要的，甚至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多余的孩子。所以，为了得到一点点关注和重视，她处处为别人着想，特别是生命中重要的人，让重要的人开心是她生命最重要的意义，认为把别人哄开心了、哄高兴了，别人就能对自己好点了。但是，她又觉得自己很失败也很伤心，因为她的付出总也不能换来起码的回报。比如她的女儿，她为女儿付出了所有，女儿却像个白眼狼，连掐死自己的心都有，这是为什么呀！我还记得她说这话时妆都哭花了。等若兰平复后我问她，女儿都那么大了，你为什么不尝试让她独自生活呢？若兰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女儿小时候那么乖，真是个贴心的小棉袄，怎么现在变得就像个魔鬼了。

女儿说她的妈妈很爱自己，但这爱让她感到窒息。妈妈就像我背上的魔鬼，头上的阴影。妈妈用她所谓的爱死死地控制着我，让我完全失去了自己。我不能有任何自己的想法，什么都得听她的，一旦我有出格的行为或想法被妈妈发现了，我就像逃跑被抓住的贼一样被刑讯逼供一番，有时被逼的厉害，也有屈打成招的时候。我问她既然你们两个人在一起都那么痛苦，既然家里还有一套空着的房子，你们为什么不分开生活呢？你都23岁了，完全可以自己独立生活了啊？她说我不能，我妈妈也不能，因为妈妈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妈妈，我妈妈不发疯的时候还是挺好的，若兰和她的女儿是典型的“共生绞杀”关系。妈妈把女儿看成是自己的一部分，女儿在妈妈那里就像没有剪断脐带的女婴。妈妈在心理上一点点绞杀着女儿，女儿在身体上不断反击着妈妈。这样的案例在近些年的媒体上也时有报道，想想着实令人心痛。

自

在

行

我们再来看萨提亚的这条核心信念：大部分人会选择熟悉而不是舒适的方式，特别是在面对压力的时候。无论是28岁的青枫，还是若兰和她23岁的女儿，都是在压力下选择了或是讨好，或是指责，或是打岔的应对压力的模式，就像青枫说的，这模式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它非常熟悉但不易察觉，因为它是我们经年累月形成的自动化反应，有时根本不在意识到范畴里。

我们每个人都值得过上更幸福、更和谐、更轻松的生活。可是，我们每个人也都可能生活在自己“封闭的系统”当中，对个人来说，我们对人生的看法，对是非对错的看法，对善恶美丑的看法，对要到我们想要的东西的方式等，都可能形成了固定化的模式；对关系来说，我们在处理差异、处理分歧和处理矛盾时，在压力下我们应对压力的模式等，也可能形成了固定化的模式。这些固定化了的模式就成了我们每个人封闭的系统。

如果我们一直生活在自己封闭的系统里，我们也就会不断重复过去旧有的熟悉的模式，如果一个人一直重复旧有的模式，就不可能得到新的、不同的、更好的效果，也就不可能比过去拥有更好的生活和更好的关系。

所以，我们可以尝试冒险打破过去的封闭系统，让自己的生命与生活充满活力。关于打破封闭系统重建新的系统，不断更新自己和关系，我们在后面会有一章专门来讨论这个话题。

最后，我们用两首朱熹的诗来作为这一篇的结尾，与走在这条少有人走的、改变之路上的我们共勉：

半亩方塘一鉴开

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哪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

昨夜江边春水生

艨艟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

此日江中自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