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体弱多病，饮食上父母总是偏心多些，日常劳动也净是让我干点不用出力的轻活。生活的轨迹基本上离不开父母的视线，因此，当我外出求学时父母的心也随我而去了。

父亲送我远行印象深刻的大约两次。

第一次离开家是去诸城桃林中学上高中，桃林离家27公里，地处山区。由于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加上路途又远(那时交通不便，距离是用步子量，我曾步行去过学校，得多半天的功夫)，父亲就给我托人在城里的学校办入学，可我更喜欢山的挺拔和松涛的呼唤。到我告诉父母要去桃林上学时，父母惊讶的眼神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最终变成了担心无奈。

桃林山美景色诱人，兴奋过去后，又回到了现实。当时的桃林中学是三类中学，师资力量和学生素质是难迈的坎，高考恢复后考上的学生也是有限几人。通过入学后的几次摸底成绩，分文理科及快慢班。我尽管成绩相较而言还不错(成绩在前1/5)，可不知什么原因分到了慢班(应该是入学时被老师发现到山下的机井洗澡，因这事还在全校师生面前亮过相)。慢班的学生基本上都是抱着破灌子破摔的想法，混到毕业就行，高中毕业证在当时的农村是相对象的优选条件。可我每每想起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身影时，就觉得在这白白浪费时光而忐忑不安。

我的父亲不是很高，偏瘦，身子有些佝偻，这可能是祖母过早离世，也或许是旧社会生活差、营养不良造成的。和父亲说起想退学种地，多少也能分担一下家庭负担时，父亲就把他那生满厚厚茧子的双手摊在我面前，然后深沉地看着我，问母亲猪肉炒咸菜疙瘩丝装好了没。最后我只好骑着父亲从淄博买回的千里马宽把自行车，捎着家里省吃俭用给我准备的干粮、咸菜回校了。那次父亲帮我把自行车推到村口，叮嘱我安心上学，家里的事不要考虑，政策好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我没回话就骑上车子用力一蹬，眼泪也流出来了。估计背后的父亲看着我渐渐远去，又会站到高处瞧着我呆好久的。

来回走了三年的桃林砂土路，这路上有艰辛，也有太多父亲追我的目光。

第二次是离家去青岛上学。

青岛从我们这看东偏南5度左右，直线距离120公里，现在的高速路程140公里左右，开车1个半小时就足够了。

儿时小伙伴们一起过家家，都尽心竭力地吹嘘着自己的见识，以此为荣。其中有个小伙伴姥姥家是青岛，每当别的伙伴沉醉于各自的想象中时，他就会顺手拈来般说着青岛的故事，崂山修仙道士，二郎神追杀蛤蟆精的洪山坡，为渔民波涛汹涌中引路的石老人……。儿时对青岛的向望便时常伴着海浪、涛声在梦境出现，使尽脑筋想象，时不时就坠入那仙气飘飘的海上明月共潮生的雾鳞云爪中去了。

我父亲年轻时曾在青岛打工，每当看见父亲闲暇且心情极好时就缠着父亲讲青岛的事。父亲没有文化，对青岛的描述干干巴巴，每当我过分追问，父亲总是用一句:想知道青岛的好，就好好学习，力争考个学去青岛看看就行了。尽管父亲的话似乎是在推脱着什么，可对青岛的渴望就如同种子般深深扎根于心。

不负时光，天遂人愿！1985年如愿以偿，带着想象到了青岛。记得起程的晚上不时被父母的轻声细语叨醒，那语气中含着兴奋激动，也含着"寒衣针线密"的担心。去车站是父亲骑自行车驮着我，车把上挂着一个蛮重的旅行包，在我车座的另一边捆着一个刚买的结实的箱子，里面装着我的生活用品。这一切让原本顺手的自行车变得东歪西倒，一路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噪音，搅动了黎明前黑暗的寂静，路旁树枝上被惊醒了的小鸟也"喳喳"地抗议着。父亲无视这些，不时用手拭去淌到眼边的汗水，伴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用力地蹬着车子，汗水早已浸透了父亲的衣背。原来父亲的背比先前弓了不少，生活的压力让父亲单薄的身子也是更加单薄了。路上，父亲一句话没说，这沉默让我生了"游子行路苦"的伤感，毕竟青岛和桃林相比是用遥远才能更妥当些。到了站台后，父亲把行李往车里安顿好终于开口说了句:男人就得走出去闯荡，好好学，不要想家！还有就是到了记得给你娘写信报个平安。说完就转身走了，而我的目光却直直地粘住了父亲的背影！随着汽车的开动，父亲本来矮小的身子越来越模糊，这伤感似乎堵上了胸口。

后来和父亲谈起这些事，我和父亲的眼圈总是湿润的。父亲已走了多年，这湿润也总是时不时就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