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且能干的王熙凤,当着荣国府的家,当得心力交瘁,生生把强健的身体给拖垮了。
同为管理者,薛宝钗从未缺席诗社活动,她有大量的时间用于和姐妹们风花雪月。当然,薛家没有贾家复杂,人员少,管理起来没有荣国府那么难。但是,宝钗不但是内当家,她还是薛家的外当家,虽然不直接出面,但对薛家的生意了如指掌,并及时提醒薛蟠该如何行事。
宝钗的管理为何做得如此轻松?第五十六回,作者通过宝钗“小惠全大体”,从一个侧面,体现了宝钗的管理能力,并解答了她实现轻松管理的原因。
俗话说,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探春一出手,便知王熙凤管理方法的弊端;宝钗一出手,便知探春管理方法的漏洞。
管理的方法很多,但万变不离其宗,根据管理级别,可分为人治、法治、文化治和无为之治。
人治是最普遍的管理方法,也是最累心成本最高的管理方法,王熙凤的管理法即为人治,即用权威压人。
人治的主要特点是人到权到,人去权走,管理者必须时刻在岗,才能禁约住员工不乱来。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管理者精力严重不足,且容易被抱怨。正如兴儿所说:“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这话虽说有些夸张,但也表明了王熙凤管家不受人待见的结果。
法治是比人治高级但缺乏人情味的管理方法,即制度高于一切,探春的管理法即为法治。
法治的主要特点是制度面前人人平等,没有徇私的说法。因此,探春上位所做的第一件事,就与亲妈赵姨娘发生了冲突。坚决按照制度办事的探春,不但翻出了旧例,而且向赵姨娘强调尊卑制度,有力地驳回了赵姨娘关于“拉扯”的诉求。
法治的好处是平等,让人无可诟病,但缺点也很明显,过于冰冷无情。赵姨娘虽然被驳回,但她并不懂探春为何要这么做,那一刻,她的心是凉的,感觉尊严再一次被践踏,而且因为是被亲闺女践踏,而格外难以承受。
文化治也称为精神治,即通过建立精神文化而形成凝聚力,比如现在企业所称的企业文化。
最高明也最轻松的管理法是无为之治,这正是宝钗的管理法。
无为之治是道家始祖老子提出的概念,“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这里的“我”,指的就是管理者。管理者不刻意管理,人们自然会被感化;管理者不生事,人们自然行事端正,不会胡作非为;管理者不需要做什么,人们自然懂得如何致富生财;管理者没有物欲,人们自然追求纯朴。
无为、好静、无事、无欲,这正是宝钗作为管理者的风格。
第五十六回,新任管理者探春准备做几件兴利除弊的事,提出向赖家学习,将大观园承包给婆子们。
这一提议,得到了管理团的一致支持。探春的承包方法简单易行,和历代农民种地交租一样,限定一年上缴之数,赚多赚少就看承包者的勤劳和技术了。
但这种承包法有两大弊端:一是“年终算帐归钱时,自然归到帐房,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还在他们手心里,又剥一层皮。”即使不归到帐房,园内新创一个帐务小组,也是做了管理上的加法,让管理事务变得繁杂。要知道,最难的管理是对人的管理,多一个人就多一分管理成本。二是承包制虽好,但僧多粥少,那些承包不到的人难免妒嫉生事,造成新的矛盾。
因此,宝钗提出解决方案,正好解决了探春方案的两大弊端:一是不归帐,“他们谁领这一分的,他就揽一宗事去”,按照承包收入的多少,承揽一项原本就存在的事项开支,不但不需要增加帐务成本,还减少了原来的帐务成本,且承包收入不变。二是承包者“拿出若干贯钱来,大家凑齐,单散与园中这些妈妈们”,在上缴租金之后,再拿出一部分钱来分给那些没承包的人,让他们也从中得利,从而避免嫉妒,且能帮着一起维护,化矛盾为和谐。
宝钗的这种做法,作者称之为“小惠全大体”。“大体”,即老子所说的“民”。
在这件事中,宝钗是如何体现“无为、好静、无事、无欲”的呢?
首先,如果按照探春的方案,无论是归帐到老帐户,还是新创帐户,都属于“有为”,即增加了财务工作者的工作任务。
增加工作任务而不加工资,则“民”生怨,并且会各种刁难承包者:你们得利我受累,想得美!
增加工作任务同时加工资,“民”倒满意了,但同时增加了成本,减少了利润,有悖“兴利”的初衷,说不定得不偿失,白忙一场。
因此,宝钗化“有为”为“无为”,承包者“自化”,“听了这个议论,又去了帐房受辖治,又不与凤姐儿去算帐,一年不过多拿出若干贯钱来各各欢喜异常”。
然后是“好静”和“无事”,把承包的事一次性说明白了,把合适的人安排在了合适的位置,管理者就无需去监督进度了,“民自正”、“民自富”。
比如春燕的姑妈承包了柳叶渚,“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这份主动和在乎,比多严苛的法治、多权威的人治管用多了。
因此,真正高明的管理者,懂得了无为之治,就会变得非常清闲,每天喝喝茶钓钓鱼,企业照样良性运转。
最后是“无欲”,“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亦不可太啬”,管理者不可过于追求利润,以适度为宜。当然,最主要的是管理者本身不追求物质享受,既不能像王熙凤一样想着收受贿赂,也不可在吃穿用度上过于奢华。
管理者的物欲会给员工带来负面影响:贫富差距过大,会造成心理落差,从而产生对立情绪。一个生活节俭的管理者,能让员工产生亲切感:领导是和我们一样的人。连领导都这么节俭,我们有什么理由追求奢侈呢?所以,老子说“我无欲则民自朴”。
窥一斑而知全豹,处一隅而观全局,仅从宝钗“小惠全大体”这一个极小的事件,可知宝钗的管理之道,正是遵循了老子的“无为之治”。因此,即使薛蟠“年轻不知世路”,无心事业,薛家分散于全国各地的生意,也能良性运转。宝钗虽为女流,不便于抛头露面,但依然能通过运筹帷幄,而打理着家族事业。
老子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宝钗的“随分从时”,正是“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即顺应万物的发展规律,使其自化。
因无为而无不为,作者曹雪芹将自己对道之无为的理解,赋予宝钗,成就其“山中高士”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