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目的很明确,就是“打抽丰”,也就是索取钱财。
奇怪的是,王熙凤本是个敛财高手,只想把钱往自己兜里揣,这次却非常大方,一出手就是二十两。
二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这可是王熙凤四个月的工资!
我们不妨扪心自问:很久不来往的远亲突然上门来要钱(注意:是要,不是借),我们会拿出四个月的工资给他吗?
我们正要感叹王熙凤的大方时,再仔细一看,发现不对,她给出的,不是自己的钱。
这二十两银子,是昨天王夫人给她的,接下来的一句“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证明她所说非虚,确实是王夫人给她的钱,说是给“丫头们做衣裳”。
读红楼的精妙之处,多在细节中,就这一个小小的细节,我们便窥见了王夫人的善良与体贴。
很多读者不喜欢王夫人,因为她不像王熙凤那么能说会道,会讨人欢心。她是个木头一样的实诚人,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不懂得转弯讨巧。
但是,不会说的人,往往更会做,一切都体现在行动上,而且是悄悄地做,不会到处宣扬。
比如给王熙凤的这二十两银子。
我们有必要深究下去,王夫人为什么要给王熙凤银子呢?而且一给就是二十两,是王夫人一个月的薪水,实在是个不小的数目。
这笔银子,其实是王夫人给王熙凤整个管理团队的补贴。
如果把荣国府内院看成一个企业,贾母是董事长,王夫人是总经理,王熙凤就是执行总经理。
有执行总经理,董事长和总经理就只需要听汇报,实际事务都是执行总经理去做。
这个工作非常繁重,王熙凤简直是日理万机。
这一点,书中有所体现。
第四十五回,李纨领着诗社成员去找王熙凤要赞助,王熙凤说:
这一时之间,就有好几件事等着她马上去办,看起来都是琐碎的事,但都需要亲力亲为。
然而,这么辛劳的工作,却是没有工资的。
也就是说,做执行总经理,只有付出,没有回报。
当然,作为过来人,贾母和王夫人都知道王熙凤有多不容易,但她们的表现却完全不同。
贾母做在明处,王夫人做在暗处;贾母务虚,王夫人务实。
贾府上下都知道,贾母喜欢并看重王熙凤,口头上表现得非常亲昵。比如林黛玉进贾府时,贾母向她介绍王熙凤时是这样说的:
这是一种十分亲昵的表达,也只有关系非常亲密才能这么说,否则就成贬损了。
除了口头上的表现,贾母还做过一个极为轰动的事:“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说极为轰动,是因为贾母下了命令,所有主子和有些身份的下人们,都要凑份子。
这属于摊派性质了,虽然没有指名道姓派任务,但老太太发了话,谁敢不拿?
于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有钱的自然不在乎,平时一分钱要掰成两瓣花的就难免心生怨言。
所以,作者安排了一个“变生不测”的情节:这边凤姐乐得大醉,那边贾琏附和着情妇咒她早死,一喜一悲发生在同一天,真是悲喜两重天。
放大格局去看,贾母做的这件事,看似给王熙凤慰劳,实则给她招祸。正如林黛玉所说:
《易经》告诉我们:阴阳并存,得到多少宠爱,就会埋下多少祸根。
相比之下,王夫人的做法低调实用且有益无弊:直接给银子,而且是悄悄地给,只有小范围的人知道。
我们知道,一个管理者再怎么能干,都是需要团队的。比如王熙凤从怡红院要走了林红玉,就是为了扩充自己的团队。
王熙凤自己都没有职务工资可拿,下面的团队成员更不可能多拿一份工资了。
王熙凤没有职务工资依然劲头十足,因为她爱好出风头,喜欢显示自己的能力。
下面的团队成员呢?怎么才能让她们无怨无悔地付出?
唯一的办法就是给补贴。
这个补贴,公帐上不肯出,就只有私人掏腰包了。
谁该来掏这个腰包?谁又愿意拿自己的钱来补贴公职人员?
唯有王夫人!
这就是王夫人的实诚,也是她的善良和体贴。
说她实诚,她不像贾母那样大张旗鼓,弄得人尽皆知。
她只做实事,不在乎外人是否知道,只求能落到实处,起到实际的效果。
说她善良,她拿的是自己的钱,割的是自己的肉,这是因公废私,以私济公。
这种大公无私,古今的管理者中都难找。
说她体贴,她不但想到了自己的内侄女,还想到了辛劳付出的丫头们。
管理者为留住员工,或者希望员工多作贡献,通常有两种做法:一是直接涨工资给福利,二是画饼,谈理想谈未来。
王熙凤就喜欢画饼,她招揽林红玉时是这样说的:
我抬举你,调教你,让你变得更有能力。
这就是王熙凤对林红玉画的饼。
现代职场人有一个共识:画饼太虚,不如来点实际的。
王夫人就不擅长画饼,因为她木讷。她不说只做,直接拿银子补贴。
王夫人有必要拿自己的我来补贴丫头们吗?
这些丫头,都是贾府的奴才,多半还是家生子,终生都受主子们管制。主子们要她们干什么,她们就得干什么。
让你们帮忙管家,是抬举你们,给你们学习成长的机会,你们应该感恩戴德才对。还想要补贴?做梦吧!
这应该是那个时代主子们普遍的想法。所以王熙凤对林红玉绝口不提补帖之事,只许诺抬举。
林红玉的回答也验证了这一点:
但王夫人不这样,她看到了丫头们的辛劳,体贴她们的不容易,所以私自掏腰包补贴她们。
这也是王熙凤那么大方的原因。她知道,她把这包银子给了刘姥姥,王夫人知道后,会再补给她。
所以说,给刘姥姥的这二十两银子,实际上是王夫人给的,只不过经手人是王熙凤而已。
同是王家女儿,同为贾府的当家人,王夫人和王熙凤简直有着云泥之别:王熙凤苛刻,抓住一切机会克扣下人的钱财,王夫人却总是舍财,而且都是大手笔。
作为荣国府的当家夫人,大权在握,如果她想明正言顺地从公帐里拿钱出来补贴,并不难办到。但她没有这么做,她一方面维护着祖宗定下的规矩,一方面自掏腰包去体贴下人。
这样一个不会说漂亮话却爱做善事的王夫人,怎能不令人敬爱呢?
“假作真时真亦假”,读者千万不要被因她的不苟言笑而误解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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