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真是充满着意外,意料之外。
如果有条件去追踪记录孩子的成长历程,我们会发现,那些出身好资质好各种被看好的孩子,未来也许过得很不好。相反,那些出身一般资质一般各种不被看好的孩子,未来也许就逆袭了。
比如林黛玉和邢岫烟,一个生在鲜花锦簇的世宦书香之家,一个生在靠租房度日充满算计的酒糟之家,她们的未来却完全调换过来,黛玉走的是下坡路,岫烟则走的是飞升路。
究其原因,还是与成长期的富养与穷养有关。
在物质上,林黛玉被富养,邢岫烟被穷养。
投胎确实是门技术活,看准了投中了就能拥有高起点。顽石选择贾府,投生为贾宝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绛珠则投生到林家,成为林探花的千金。
在读书人最受尊敬的社会,黛玉有着非常高的人生起点,“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之族”,富与贵兼备,既是物质上的贵族,又是精神上的贵族。
林家虽然在物质上不如贾府富有,但因人丁单薄,花钱的人少。因此黛玉的物质待遇不会低,该有的配置一个都不会缺。
进入贾府后,物质待遇更是进一步提升了。在这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的府第,黛玉享受的是最高待遇:“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
因此,黛玉在物质上不但被富养,而且是高规格的富养。
相比之下,邢岫烟算是个不幸的女孩了。
邢家其实也算不上多穷,至少比刘姥姥家富裕,因此才能有机会把邢夫人嫁进贾府,成为将军夫人。
虽说是续弦,但以贾府的权势,断不会娶一个一穷二白的姑娘。
邢岫烟的不幸,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家人不和睦,彼此充满着算计,这从邢大舅对邢夫人的控诉体现出来;二是无人怜惜她这个女孩。她在邢家的状态,应该和迎春惜春在贾府的状态差不多,处于被遗忘的角落,只等着养到适婚年龄,看能不能为家族带来一些价值。
这两点,都是足够毁人的,也是孩子很难承受的。邢夫人就是这样被毁的,所以她在贾府活得很孤独,谁也和她合不来。
原本邢岫烟会重复她姑妈的老路,活成像邢夫人一样的嫌隙人。但她最终没有走这条路,因为她拥有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在精神上,黛玉被贾母穷养,邢岫烟却无意中得到富养。
林如海送黛玉入贾府,目的非常明确,“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接受贾府的贵族教育。
贾府的贵族教育是如何进行的?方式很简单,贾母把两府的女孩儿都集中到一起,交给李纨教育。
为什么要交给李纨教育?原因有二:一是李纨是标准闺秀,她就是按照社会对淑女的标准培养出来的,属于典范人物;二是李纨孀居,无需操心家计,有大量的空闲时间。
因此,姑娘们进驻大观园后,李纨就成了大观园的总管,带领姑娘们学习“针黹诵读”。也正因为如此,宝钗搬出大观园时,只需告知李纨即可。
这其实是贾母的失策之举,由以上两点原因可知,交由李纨教育,原本没有错,但李纨担不起这个重任。因为她处于心灰意冷状态,除了对儿子贾兰上心之外,其它事都不上心。对姑娘们的教育,也只是个但求无过的工作任务而已,她不会太用心。
因此,姑娘们基本上都靠自我生长,生命力强的人,主观能动性强的人,就会自己想办法学东西,比如探春。稍微被动一点的,就会像迎春和惜春一样,躲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里,寻找一个依赖。
黛玉和三春又不一样,她是个特例。她成为特例的原因,就是贾母的区别对待。从黛玉进府到入驻大观园,大约有五六年的时间,黛玉都是被区别对待的:“贾母说孙女儿们太多了,一处挤着倒不方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这边解闷,却将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这边房后三间小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
教育孩子有多累,现代人深有体会,不写作业母慈子孝,一写作业鸡飞狗跳。贾府的规矩,女儿原比媳妇尊贵,李纨这个做嫂子的,又哪敢对小姑子管束太严?再加上黛玉的主要时间是和宝玉在一起,她更乐得放手不管了。
因此,贾府这一代姑娘们的教育都是有问题的,黛玉的教育问题尤其严重。无论是行为习惯的养成,还是生活技能的培训,黛玉都有欠缺。
在林家读了一年《四书》的她,原本可以沿着这条路线学习如何修身齐家,但进入贾府之后,学习路线完全变了。无人再要求她必须学习,再加上有宝玉这个顽劣不读书的玩伴,他们便在贾母的支持下,只做自己喜欢的事,稍有压力的学习任务便无从涉猎了。
《易经 蒙卦》中强调:“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在启蒙阶段,即在自律没有养成的阶段,需要用一些严格的方式来约束,以培养良好的行为习惯。
宝玉还有贾政经常用雷霆之怒来约束他,黛玉就处于完全放任无人管束的状态了。所以,在与宝钗“互剖金兰语”时,被宝钗点醒的黛玉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从母亲去世到十五岁近十年间,黛玉一直处于无人教导的状态。
无人教导会有什么后果?就像现代社会的小太妹,拼命享受物质,但内心是空虚的。表现出来就是张牙舞爪,像刺猬一样逢人就刺。
这就是精神上的穷养,精神世界是匮乏的。
邢岫烟恰恰与之相反,物质上的匮乏,让她活得收敛。如果物质和精神双重匮乏,她会变得很自卑,像迎春一样怯懦。
命运为她开了一扇窗,在租住蟠香寺时,认识了在此修行的妙玉。
住要好邻,同要好伴,邢家没有想到,无意中租住的房子,成就了孟母三迁式的学习环境。在妙玉的影响下,邢岫烟识字读书,在书中得到精神滋养,竟成了老鸹窝里飞出的金凤凰,“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
一个精神富足的人,对外部环境需求很小,也不会受外部环境的影响,随遇而安,“浓淡由它他冰雪中”。
因此,进入贾府的邢岫烟虽然看起来贫寒,但很快就用她的个人魅力征服了王熙凤:“凤姐儿冷眼敁敠岫烟心性为人,竟不象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样,却是温厚可疼的人。因此凤姐儿又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他些。”
这也正是作者的妙笔,不从别人眼中来看,却从王熙凤的眼中写出。要知道王熙凤也是个眼高于顶的人,世间几个人入得了她的眼?这就更显得邢岫烟的可贵,完全用自身的品行征服他人。
被她征服的还有宝钗、薛蝌和薛姨妈。“浓淡由它他冰雪中”,不求不争,却难掩芬芳,反而更能让人看见和看重。
邢岫烟为何能养成如此令人敬服的人品和修养?只是因为妙玉给她开的那扇窗,让她循着这扇窗,走进了精神世界,成就了精神上的富养。
对于穷养和富养,我们很容易走入一个误区,以为穷富之养指的是物质。林黛玉和邢岫烟的例子告诉我们,在人的成长过程中,物质满足基本需求即可,给得越多越有害。但在精神上,要尽量多地给孩子开窗,让孩子找到自我丰富的世界。
尤其是穷人的孩子,可以学习邢岫烟,富养人人都可做到,这与物质上的穷富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