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婚姻,都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礼制,自由恋爱被视为"奸淫狗盗"。贾府的最高领导贾母老太太更是在元宵家宴上批驳自由恋爱的人是“鬼不成鬼,贼不成贼”。
也正因为如此,敢于在贾母眼皮底下谈情说爱的宝玉和黛玉,被很多读者视为反封建的代表。
这种说法是否合理?作者曹雪芹对自由恋爱持什么态度?为了表明他的观点,他在书中设置了四段感情,都属于自由恋爱。从这四段感情,我们可以了解曹雪芹的爱情观。
这四段感情的男主人公,分别是秦钟、宝玉、贾芸和贾蔷,根据感情发生的先后顺序,我们来逐一剖析。
秦钟和智能:年少不谙世事,一场情事的代价大到无以承受。
秦钟遇到小尼姑智能,应该是生理冲动大于心理需求。
认识宝玉进入贾府读书,秦钟像一只从笼中飞出的鸟,天性完全释放出来。此时,他正好进入青春期,旺盛的精力加上贾府的环境,让他与经常来到贾府的小尼姑智能彼此吸引。智能儿“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那秦钟也极爱他妍媚,二人虽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
秦钟虽和宝玉年龄相仿,但他没有宝玉那么优越的生活条件。宝玉养了一屋子的丫头,能及时解决他的生理需求。秦钟没有这样的条件,他只能到外面寻求释放了。
这智能儿虽是尼姑,却六根未净,一心向往着“出了这牢坑”,把秦钟当成良人了。
一个能在姐姐的葬礼上寻欢的人,会是什么良人?只能说,小尼姑智能也太幼稚了,同时因为她急于跳出牢坑,也只能抓住秦钟这根稻草了。
因此,秦钟和智能这一对,感情因素很小,彼此都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其结果也非常悲惨:不但气死了秦钟的父亲,秦钟自己也一命呜呼了,小尼姑智能自然也不会有好结果。
第七十七回,因芳官等人要出家,王夫人“恐将来熬不得清净,反致获罪”,作者借王夫人之口,对智能的结果做了一个交代——获罪。
一晌贪欢的代价实在太大,因此,秦钟临终前悔不当初,告诫宝玉“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此悔悟不可谓不深,可惜已经无法回头了。
从秦钟身上,我们似乎看到的是作者曹雪芹对自由恋爱的否定。
事实果真如此吗?
宝玉和黛玉:建立在沙滩上的爱情大厦,必将倒塌。
由青梅竹马的兄妹情自然过度到儿女情,宝玉和黛玉从情理上都应该像兴儿所说,成为美好的一对。王熙凤的几次玩笑,都不是空穴来风,让两小无猜的一对璧人结为连理,并不违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制度。
也就是说,宝黛完全有可能得到完美结局,像童话故事的结尾: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事情坏在了哪个环节?坏在了宝玉的“一技无成”。
宝玉的“一技无成”,导致了两个后果。
因为不专注于技能学习,但又处于青春期,精力旺盛,成为“富贵闲人”,这就让他的精力无处释放,从而处处留情。黛玉本身就缺乏安全感,宝玉的处处留情,让她长期活在焦虑中,就连刘姥姥故事中的茗玉小姐她都要吃醋。
在这个过程中,黛玉的病越来越严重,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即使贾府有心成全宝黛,也不得不考虑黛玉的病体。这是第一个后果。
第二个后果,就是宝玉本身了。
宝玉从小顽劣,“喜在内帷厮混”,这种毛病,在幼年时容易被包容。孩子嘛,他还小呢。
但随着年龄增长,依然沉湎其中不改其志,就很难让人包容了。
无论哪个时代,无论男孩女孩,父母都对孩子赋予期望。即使不能成龙成凤,至少要努力上进走正途。
什么是正途暂且不论,但如果想要和父母讲条件,那就一定要做一些让父母满意的事。总是逆着父母行事,却要求父母无条件答应你的无理要求,这是不可能的。
当然,宝玉从未要求过要和林妹妹以婚姻的形式厮守一生。他的梦想,只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他希望时间能停驻,永远停留在现在的状态:白天有林妹妹相伴,晚上有袭人厮混。白天满足心理,晚上满足生理。
这样的白日梦,是宝玉的自我麻醉,以满足他的享乐心理。
既是白日梦,那就注定了短暂且易醒。作为世家子弟,宝玉有责任为家族出力,无论通过什么途径。即使不愿走仕途,至少也要像贾琏一样,学会处理俗务。
再退而求其次,也得有一技之长安身立命。
一个一无所长的人,是没有资格向世界要回报的,当然也没资格向父母提要求。这也是宝玉面对晴雯芳官等人被撵而不发一言的原因。他非常清楚,他没有资格提要求。
这是一个普适的道理:只有成功者才有资格提要求,小成就提小要求,大成就提大要求。
眼看着宝玉的顽劣越来越严重,所犯的事也越来越大。一个忠顺王府的长史官,都可以把贵妃之父训得俯首帖耳,只因宝玉做出了祸及家族之事。
这时候,宝黛关系就岌岌可危了。孩子顽劣惹祸让大人不喜,连带他的玩伴也会被拉入黑名单,这也是普适的道理。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会相信,黛玉实在不适合宝玉,他们在一起,没有丝毫上进的迹象,只会一起沉沦。这也是王夫人看重袭人的原因,宝玉身边,太需要能劝导和督促他上进的人了。
很显然,黛玉不是这样的人。
换个角度,如果林如海和贾敏在世,也不会愿意把女儿交到宝玉手里。为女儿的未来着想,他们也会希望女儿嫁一个有出息有担当努力上进的人。
让黛玉着迷的杂书《西厢记》和《牡丹亭》,都是因为男主角高中状元才成全了爱情,正是因为中了状元体现了能力和担当,才有资格提要求,才能让女方父母放心交付。
同理,男人如果表现出了能力和担当,父母长辈也就不会苛求于他,从而对他的选择也能予以包容。
“一技无成”却想躺在安乐窝里将顽劣进行到底,就像建立在沙滩上的大厦,注定倒塌。
因此,宝黛爱情,是被他们自己毁掉的。
贾芸和林红玉:事业是追求目标,爱情则是对成功的奖赏。
从古至今,爱情都属于风花雪月,是纯精神层面的。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所有的精神,必须建立在物质之上。衣食住行得到了保障,才有精力谈风花雪月。
宝玉和黛玉因为有人供养,精力过剩,从而把风花雪月当成主业。贾芸和林红玉正好与他们相反。
贾芸是寡母带大的独子,虽然顶着世家子弟的名头,却是从小就家境贫寒。无论是为寡母争气还是为了自己有个美好的未来,贾芸都把追求事业当成了人生目标。
贾芸就像众多活在底层的年轻人,无家底无背景,想要改变命运,只能靠自己。这也是作者曹雪芹给他取名为“芸”的原因:如草芥般的芸芸众生。
穷则思变,在屡屡碰壁之后,贾芸通过不断调整,终于上了正轨,在荣国府谋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职位。
事业初见成效之际,他遇到了爱情。
虽然身为下人,林红玉的人生起点原本比贾芸高,毕竟父母都是荣国府举足轻重的人物。她其实也可以像宝玉一样,躺在父母已经建造好的安乐窝上做白日梦,但她却是个有强烈进取心的人。父母不给助力,那就靠自己。
平时的积累成就了她与众不同的见识,遇见贾芸这个同类时,便擦出了火花。
爱情来得很意外,既没有预先想象,也没有刻意追求。对他们来说,爱情更像是对成功的奖赏:因为有强烈的事业心并付诸于行动,所以拥有了爱情。
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贾芸有没有资格提要求?太有了,无论是贾芸的寡母,还是林红玉那对大智若愚的父母,都没有理由反对他们结合。
贾蔷和龄官:在爱情中互相拯救,彼此成就。
相对于贾芸的无家底无背景,贾蔷的起点高了很多。他是宁府正派玄孙,虽然父母早亡,但得到了贾珍的收养和厚待。
世事都是好坏参半,贾蔷在物质上得到了贾珍的厚养,同时也受着贾珍精神上的影响,一脚踏进了“斗鸡走狗,赏花玩柳”的门槛。
眼看要追随贾珍的脚步变成滥淫之人,却在承担工作之时遇见了龄官。
好的爱情不但能互相拯救,而且能彼此成就。
贾芸和龄官,都是在命运中挣扎的人,只不过贾芸不自知,龄官却有着清醒的认知。
龄官是个极为聪慧之人,她从事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却也能做到优秀,足见天赋惊人。
龄官非常清楚,戏唱得再好,也改变不了成为笼中鸟的命运。因此,她不因被元妃赞赏而骄傲,更不行攀附之事。她的追求,是做一个自由人。
这是个非常大胆的追求,同时也因为这种大胆而拥有了无穷的魅力。这种魅力吸引了迷茫中的贾蔷。
可以说,是龄官无意中对贾蔷进行了精神上的拯救,让贾蔷知道专注爱一个人是件幸福的事。然后,便是贾蔷对龄官进行了身份上的拯救,把她从不得自由的“牢笼”中拯救出来,得到了自由。
人字的结构,就是互相支撑;人与人的关系,就应该是互相拯救彼此成就。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困境,有的困境是靠个人力量无法解脱的,这便是需要抱团的原因。
爱情,其实也是抱团取暖,互相取长补短,才能逐渐走向完整。
坏的爱情,在取暖中同归于尽;好的爱情,在取暖中百炼成钢。贾蔷和龄官,便是百炼成钢的代表。
本就拥有工作能力的贾蔷,因为想着要给心爱的人幸福,必定会更加努力工作,以求有能力也有资格完成对龄官的拯救。
作者曹雪芹给了他拯救的机会:通过王夫人遣散戏子,让龄官恢复拥有了自由选择的权利。自由选择能去哪里?当然是被贾蔷领回家了。
四段感情,最被看好的,是宝玉和黛玉,他们一开始就拥有走向成功的基础,正如王熙凤所说,人物儿、门第、根基、家私都堪配,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而另外三对,都有着身份上的阻隔,想要走向婚姻实在太难。
结果却恰恰相反,除了秦钟属于目的不纯且无作为之外,贾芸和贾蔷都通过自身努力,从爱情走向了婚姻。
因此,我们会发现,曹雪芹对爱情的态度非常明确:支持自由恋爱,但一定是建立在有立业心之上的自由恋爱。爱情和面包从来不是对立的,而是相辅相成,没有面包的爱情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因为拥有事业心并愿意努力上进,贾芸和贾蔷把最烂的爱情牌打好了;因为碌碌无为不求上进,宝玉把最好的爱情牌打得稀烂。
这也正是《红楼梦》历经三百年而依然璀璨的原因,作者曹雪芹的价值观,不受时代局限,放在哪个时代都是最前沿也最适用的。
一个以追求安乐为终生理想的人,不配拥有爱情;只有积极进取乐观向上有能力和担当的人,才能让爱情开花结果,这就是曹雪芹的爱情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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