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有一片草地,未经修剪野性十足。今晚经过这草地,有虫声从里边传来,忽高忽低,带点诗词里的平仄音律。在仲夏的乡村,大片的蛙鸣虫啁,蝉噪莺飞啼从四面八方传来进到人们耳蜗里,非常聒噪。可是在这喧闹的街道能不费力气听到成片的虫鸣,却是件奢侈的事情。
姥姥家的南园里也有这样大的一片草地,紧邻着河边,在草还没有长密实的时候,我经常躺在草地里看云,听风。有时候什么也不看,就用手绕住金黄的“菟丝子”的茎,听“菟丝子”离开大豆叶子的簌簌声。园子里种着各种瓜果蔬菜,这些果菜叶子的深处也会传来各种虫叫,蟋蟀,蝈蝈,油葫芦,蝼蛄,纺织娘,树蟋,宝塔铃,鸣声此起彼伏。这些虫我从没抓到过,只在大人编的草笼子里见过,姥爷会用空心草编那种蝈蝈笼,空心草从结节处折断,摘去叶子,掐掉穗花,取几根摆成十字,再取几根围绕十字中心,把十字订牢,重复围绕,草用完,把细头插进粗头里续草,继续绕,编到巴掌大的时候,用核心的两根十字草一根压一根,仍然是不停地绕,最后成品的蝈蝈笼子,倒像生物里的基因螺旋。这种笼子编织简单,结构精巧,笼身的每一处都能打开合并。笼子里强壮的蝈蝈能咬人,有时候捏住笼子,它会从笼子的缝系里咬你的指头肚一口。蟋蟀也叫蛐蛐,它的叫声清脆,生性好斗,大人捉了养也是逗着玩。我吃零食的时候都会记得喂这些笼里的小虫们,随便留一小口扔进笼子,这些小虫就能吃一天。每到晚上蟋蟀油葫芦的叫两声,我都会坐在那里听许久,感觉自己喂的虫,鸣叫声也格外特别。
天热的夜晚家里大人会搬一张大竹床放在天井里,横七竖八一躺,浑身爽利,身上也消了暑气。大人们就点了灯,坐在门边倚了门框,掰玉米,剥花生,做针线活。上一代人过的苦,印象里大人的手从来没停过,白天黑夜,聊天看景,手里都有“活计”,她们争分夺秒改造生活,是我们这代人学不来的。大人们忙活,我无聊,想摸黑去园子去河边。大人就会编“瞎话”逗我,“大马虎”,“大妖猴”保准我老实呆在竹床上。躺着就能看月华。月华五光十色,变幻不定,非常好看。看到月亮周围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大圆圈,我就问,“月亮这是要干啥了”姥就说这叫“风圈”,老天要刮风了。要是有黑云漫过天河,姥就说,这要下大雨了。我要是再问,“天上有什么”姥姥也会给我讲天上的牛郎织女,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各类神仙。我要是再无聊就趴着看舅舅的连环画。在大人们忽高忽低的聊天声里昏睡过去。再一睁眼,就已是躺在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