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庄子又借鲁哀公的嘴，讲了一个怎样奇丑无比又极有魔力的怪人？为什么要啥没啥的丑人，却拥有最好的人缘？庄子为什么又借孔子的嘴，讲了一个死母猪的故事？庄子用最强烈的对比是想告诉我们什么？为啥说越强调外在的美，就会越暴露内在的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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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继续精读《庄子·德充符》篇，这一则的寓言故事是鲁哀公和孔子之间的对话，相对比较长，但是还是一口气把它读完。

01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

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

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

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

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

国无宰，而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氾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

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

02

鲁国的国君鲁哀公曾经向孔子询问：“卫国有一个长相奇丑无比的人，名字叫做哀骀它。

男人和他相处，心里面就会因为老是想着他，而不愿意离去。

女人要是见了他，就会去请求自己的父母，与其嫁给别人做正妻，还不如去作哀骀它先生的小妾。

而且有这种想法的女人已经有十几个了，还在不断地增加之中。

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他倡导什么，只是常常去附和别人而已。

他既没有至高的君位可以拯救人于危亡，也没有积蓄足够的钱财能让人吃饱肚子，而且又因为他那张丑陋的脸让天下人感到吃惊和害怕。

只是附和别人，从来不去倡导什么。他的认知也没有超出其生活的区域，没有高出正常人，而男男女女却都愿意来亲近他，这其中一定有与常人不一样的地方。

我曾经召见他，一看，果然是丑陋得足以让天下人都感到吃惊与害怕。

然而他和我相处还不到一个月，我就注意到他待人接物确实有与众不同之处。相处还不到一年，我就已经非常信任他了。

国家正好没有能主持政务的宰相，所以我就想把国家的政务委托给他。

他却神情冷淡，根本就没有兴趣，表现得漫不经心，看起来好像是在推辞。

我自己反而感到惭愧了，但还是把国家的政务托付给了他。可是没过多久，他就离开了我，走掉了。

我自己感到很郁闷，好像是丢掉了什么一样，好像在这个国家再也没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共享欢乐了，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03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其类焉尔。

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

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屡，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

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

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

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04

孔子说：”我曾经出使到楚国去，碰巧遇到了一群小猪，在已经死去的母猪身上吃奶，吸食乳汁。没过一会，小猪们就都表现得很惊慌，抛弃母猪后逃走了。

这是因为母猪再也看不见自己了，已经没有了知觉，不像它活着时候的样子了。

可见小猪们最爱他们母亲的，并不是爱她的身体，而是爱那个能主宰和支配形体的精神力量。

战死在沙场上的人，被人埋葬时，是不用棺材上的饰物的。被砍掉脚的人，也没有理由再去爱惜自己曾经穿过的鞋子了。

这些都是已经失去了根本，没有了根基。

做天子的妃嫔，不可以剪指甲，也不可以穿耳眼。已经婚娶之人就只能在宫外办事儿，不能再到宫中被役使了。

为了能够保全形体，尚且能够做到这样，更何况那些德行完美的人呢？

现在这位哀骀它没有开口说话，也能取得别人的信任，没有任何功绩也能够赢得别人的亲近，甚至乐于将自己的国政交给他，而且还担心他不肯接受。

这一定是个才智完备，而德行不外露的人。”

05

哀公曰：“何谓才全？”

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

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

使日夜无隙，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

06

鲁哀公问到：“怎么样才算是才智完备呢？”

孔子回答说：“死与生、存与亡、穷与达、贫与富，贤能与不肖，毁与誉，还有饥渴寒暑，这些都是事物在变化，天命，也就是自然规律在运行而已。

就好像是白天和黑夜一样，在我们面前不停地轮转交替。

而以人的认知能力却不能洞察这一切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明白了这一点，也就不会让这些变化扰乱本性的平和，也不至于让他们入侵自己本自纯真的心灵。

要让自己的内心一直保持在平和、安适、顺畅而又不失愉悦的状态。

让自己的心情日夜不间断地随顺万物，而溶于春天般的气息里。

这样就会在接触外物时，能够产生顺应时空条件变化，产生与物和谐的心理感应，能够做到这样才算是才智完备。”

07

“何谓德不形？”

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

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鲁哀公又问：“那怎么样才算是德行不外露呢？”

孔子说：“平衡、平面，实际上是水处于静止的极致状态，这是可以作为我们取法的标准，内心充盈而又能保持静定，不会被外境的干扰而搅动。

所谓的德性，就是保持中和之气，既能成事又能顺物的修养境界。

内在的大德不显露于外，万物自然愿意亲附而不肯离开了。”

08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

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吾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有一天，鲁哀公把孔子的话告诉了闵子，然后说到：

“起初我以为我坐北朝南执掌国政，治理天下，只要是掌握好国家的纲纪，并且操心百姓的死活，自己就应该算是通达了，尽善尽美了。

如今，我听了有道至人的言论，就开始担心自己根本没有实在的功绩。

轻率的使用自己的身体，浪费了自己的精力，而又让国家危亡。

我和孔子并不是简单的君臣关系，而是以德相交的朋友了。

09

我们读懂了这一大段文字，就会发现，庄子又借鲁哀公的嘴巴，给我们讲了一个大怪人。

首先，这个人的名字就非常的奇怪。

流沙河先生在他的《庄子现代版》一书中说：”哀是他的哭丧脸相，骀是他的倦怠神情，而它是他的驼背。“

用东北话来说：这个人是磕碜他妈给磕碜开门，磕碜到家了。

用今天的热词说，这个人的颜值不仅不及格，甚至可能是负数。

鲁哀公描述的这位怪人，要长相没长相，要地位没地位，要财产没财产，还没有什么鲜明的个人主张，是一个看起来一无是处的四无男人。

但是，怪就怪在这个要啥没啥的男人，人缘却出奇的好。男人忘不了他，女的争着给他做小妾，连鲁哀公都心甘情愿地把国政交给他。

而他自己还心不甘情不愿，离开了鲁哀公，搞得这位国君很失落。

很显然，这位表面上啥也没有的丑男人身上，似乎有一种魔力，对普通人极具吸引力，恰恰是那些外表看起来啥都有的人所最缺的。

鲁哀公很想知道这位怪人身上无形的魔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10

庄子又是借孔子的嘴巴，说了自己想要说的话，给了文中鲁哀公，也给了今天我们以答案。

文中孔子把这位怪人哀骀它称为才全而德不形者，那我们就可以反向理解为，包括鲁哀公在内的我们这些普通人，是才缺而德形之人。

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我们的智慧不全面，不通透，不注重内在德性的修养，过于在乎外在的、浅薄的那些彰显。

我个人分明感到，庄子是在用一个超级强烈的对比，告诉我们这些普通人：

我们越是在乎自己的外在，外形的美，就越代表我们内在德行上的丑。

我们越是夸耀自己物质上的富足，就越证明内在精神世界的贫乏。

我们越是绞尽脑汁攀爬到高处，却越暴露了我们心灵修养的低劣。

佛家说，我们普通的凡夫活的颠倒，就是这个意思。

庄子借孔子之口讲小猪和死掉的母猪的故事，本质也在说明身体不是生命的根本，身外之物更不是对生命最有价值的东西。

11

其实庄子描述的这位怪人，是一位彻底看破、完全放下，并且实现心灵大自在的得道之人。

孔子讲的才全，实际上就是洞察了这个世界运行背后的最根本的那个力量，也就是体道悟道。

虽然庄子的时代，佛教还没有传到中国来，但庄子描述的这位怪人应该是已经“照见五蕴皆空”了。

已经证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已经明白了“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生命本质。

并且也能够做到佛陀在《金刚经》中所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能够在心中做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已经彻底泯灭了我们普通人都有的分别心、好恶心和取舍心，已经彻底放下了自我。

让自己成为一个可以感染感化他人的能量体，让与他交往的人感到如沐春风。

而且，所有的智慧和修养都已经全部内化了，不可以不勉强自己，自然而然。

这种境界就是儒家《中庸》书中讲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道法自然境界。

就像是一潭深水，平静、清澈而又深不见底。

12

我们读完了这段文字，还要问自己一个问题：见到了哀骀驼这面镜子，鲁哀公为什么突然就感觉自己不够好了呢？

很简单，面南背北。作为一国之君，他表面上看起来高高在上，但智慧与德行修养还低低在下。

他表面上拥有一个国家的财富，但他突然发现那些只是身外之物。用今天老百姓的话讲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而自己精神世界的账户上数字却很难看。

其实我们今天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不都是拼命在向外求吗？

整容、修图，不就是让自己在朋友圈里的照片看起来更漂亮吗？

挖空心思不择手段去抓取权力，捞取财富，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高贵、更富有，最后却落马、暴雷，被打回原形。

本质上不就是没有搞明白啥是生命的根本吗？不就是本末倒置吗？

13

真的读懂了庄子的良苦用心，我们该把目光从外在转回到内在。

用儒家圣人的话讲，要以财发身，而不能反过来去以身发财。

调教自己的心念，修正自己的行为，开启自己的智慧，健全自己的人格，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

这远比当大官、发大财、出大名要重要一万倍，我们千万不要搞错了，千万不要活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