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五古《九日寄岑参》读记

（小河西）

九日寄岑参

出门复入门，两脚但如旧。所向泥活活，思君令人瘦。

沉吟坐西轩，饮食错昏昼。寸步曲江头，难为一相就。

吁嗟呼苍生，稼穑不可救。安得诛云师，畴能补天漏？

大明韬日月，旷野号禽兽。君子强逶迤，小人困驰骤。

维南有崇山，恐与川浸溜。是节东篱菊，纷披为谁秀？

岑生多新诗，性亦嗜醇酎。采采黄金花，何由满衣袖？

岑参天宝八载赴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幕下任判官，十载东归。十一载曾与杜甫、高适等同登大雁塔。十一载或十二载曾与杜甫同游渼陂。十三载夏又在北庭节度使封常清幕下任节度判官。此诗当作于天宝十二载（753）九月九日。时杜甫已“参列选序”，岑参闲居长安。这年八月长安多雨，杜甫思念岑参而无法相见，遂寄此诗。【《旧唐书-玄宗本纪》天宝十二载：“八月，京城霖雨。米贵。令出太仓米十万石，减价粜与贫人。”】

出门复入门，两脚但如旧。所向泥活活，思君令人瘦。

沉吟坐西轩，饮食错昏昼。寸步曲江头，难为一相就。

所向：《悲愤》（汉-蔡琰）：“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房兵曹胡马》（杜甫）：“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

活活：《硕人》（诗经）：“河水洋洋，北流活活。”马瑞辰通释：“《说文》：活，流声也。亦当作流貌。”《江上寄元六林宗》（唐-李白）：“凉风何萧萧，流水鸣活活。”泥活活：走在泥水中的声音。《出县》（宋-陆游）：“稻垄牛行泥活活，野塘桥坏雨昏昏。”

沉吟：沉思低吟。《短歌行》（东汉-曹操）：“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相就：相会。《奉答赐酒》（北周-庾信）：“野人相就饮，山鸟一群惊。”《和朱世同咏梅》（宋-吴芾）：“雪中有酒宜相就，月下无人肯自疏。”

大意：刚出门就退回家，两只脚依然如旧。通往你家的路泥泞难行，想你使俺容颜消瘦。独自坐在西窗下沉思低吟，一日三餐搞错黑夜和白昼。虽然曲江头距你住处不远，却很难去与你见个面喝个酒。

吁嗟呼苍生，稼穑不可救。安得诛云师，畴能补天漏。

大明韬日月，旷野号禽兽。君子强逶迤，小人困驰骤。

吁嗟：忧伤；赞美；哀叹。《卜居》（屈原）：“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怨诗楚调…》（东晋-陶潜）：“吁嗟身后名，于我若浮烟。”

稼穑（sè）：耕种和收获；指农作物。《孟子-滕文公上》：“后稷教民稼穡。”《劝农》（东晋-陶潜）：“舜既躬耕，禹亦稼穑。”

云师：雨师。《山海经-大荒北经》：“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离骚》（屈原）：“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东汉王逸注：“丰隆，云师。”《唐右将军魏哲神道碑》（唐-杨炯）：“大鹏垂翰，驭风伯而指南溟；天马腾姿，偶云师而集东道。”《大风》（宋-孔武仲）：“云师又洒天街雨，明日千宫好上朝。”

畴（chóu）：谁。《尚书-说命上》：“畴敢不祗（zhī）若王之休命？”（祗：敬。休：美好。）《龙门祷雨歌》（唐-刘禹锡）：“前村土穴畴能凿，容纳百川并万壑。”

大明：日；月；日月；大亮。《易-乾》：“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指日。）《古朗月行》（李白）：“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

君子：指朝廷官员。小人：指平民和仆役。

逶迤：游移徘徊；徐行。《别赋》（梁-江淹）：“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迤于山侧。”《登封大酺歌》（唐-卢照邻）：“翠凤逶迤登介丘，仙鹤徘徊天上游。”

驰骤：奔驰；疾驰。《韩非子-外储说右下》：“ 造父御四马，驰骤周旋。”《同群公出猎海上》（唐-高适）：“鹰隼何翩翩，驰骤相传呼。”

大意：可怜苦难的百姓，被水淹毁的庄稼已无可挽救。怎么才能除去雨神？谁能补住天漏？日月隐去了光辉，空旷的原野里尽是哀号的禽兽。官员勉强徘徊着上朝，老百姓困于泥泞难以驰骤。

维南有崇山，恐与川浸溜。是节东篱菊，纷披为谁秀？

岑生多新诗，性亦嗜醇酎。采采黄金花，何由满衣袖？

维：助词。《卷耳》（诗经）：“维以不永伤。”《皇皇者华》（诗经）：“我马维驹。”《史记-太史公自序》：“维昔黄帝，法天则天。”

崇山：高山。《从军行》（晋-陆机）：“深谷邈无底，崇山郁嵯峨。”《咏怀》（汉-阮籍）：“崇山有鸣鹤，岂可相追寻。”

浸（jìn）溜：浸即“淹没”。溜即“滑动”。《题武夷图》（明-刘基）:“蓬莱渺沧海，弱水浩浸溜。”

东篱菊：《饮酒》（东晋-陶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林休日田家》（唐-卢照邻）：“南涧泉初冽，东篱菊正芳。还思北窗下，高卧偃羲皇。”

纷披：盛多貌；散乱。《枯树赋》（北周-庾信）：“纷披草树，散乱烟霞。”《与道原步至景德寺》（宋-王安石）：“前时偶见花如梦，红紫纷披竞浅深。”

醇酎（zhòu）：醇酒。《西京杂记》：“汉制：宗庙八月饮酎、用九酝（yùn）太牢（祭祀时所用牛、羊、乳猪三牲）、皇帝侍祠以正月旦作酒。八月成。名曰酎。一曰九酝、一名醇酎。”《洛下闲居夜晴观雪》（唐-窦牟）：“荆楚岁时知染翰，湘吴醇酎忆衔杯。”

采采：茂盛，众多貌。《蒹葭》（诗经）：“蒹葭采采，白露未已。”《卷耳》（诗经）：“采采卷耳，不盈顷筐。”《缓歌行》（南朝宋-谢灵运）：“习习和风起，采采彤云浮。”

黄金花：指菊花。《杂诗》（晋-张翰）：“暮春和气应，白日照园林。青条若总翠，黄华如散金。”《忆崔郎中宗之游南阳感旧》（唐-李白）：“时过菊潭上，纵酒无休歇。泛此黄金花，颓然清歌发。”

何由：怎能；因何；从何处。《天问》（屈原）：“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江夏寄汉阳辅录事》（李白）：“西飞精卫鸟，东海何由填。”

大意：城南有高峻的终南山，恐怕它也会被急流淹没冲走。今年重阳节的东篱菊，你在为谁盛开作秀？岑参先生有很多新诗，生性也特别喜欢香醇的美酒。那样繁多的黄菊花，怎能才采摘装满衣袖？

诗意串述：这首诗属于寄赠之作。首8句写佳节思念，因雨未能会面。杜甫与岑参都在长安。佳节想起朋友，“饮食错昏昼”，“思君令人瘦”。但连续多日大雨，道路泥泞。虽只是“寸步”，却“难为一相就”。中间8句写久雨的影响和无奈。大雨连绵，“稼穑不可救”，老百姓要吃苦了。道路泥泞，朝廷官员只能勉强上朝，老百姓也困于驰骤。天昏地暗，旷野禽兽都饿坏了。然而谁能“诛云师”？谁能“补天露”？末8句写重阳节不能登山采菊饮酒赋诗的遗憾。南山虽高峻，说不定已给大水淹没或冲走，你我无法同登。菊花虽繁茂，由于道路泥泞，我们不能共采。知道你“多新诗”，却不能一起欣赏切磋。知道你“嗜美酒”，也不能同饮共醉。这首诗表达重阳节不能共赏秋菊把酒论诗的遗憾，但也表达了对苍生稼穑的关切和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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