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深处藏着一壶青花瓷瓶身的老酒。它摆在我家正对门屏风架子的C位上,一推开门,就能看到它。每当我看到它就仿佛看到了早已过世的奶奶——这壶酒是从奶奶手里传下来的。自从它来到我家,算起来已经有整整十年了。在这十年里,它总是悄无声息注视着我们的一切。它见证我们的快乐、悲伤和成长。它就像奶奶那样,静悄悄的,从不引起人注意。其实,这种酒在当时是很普通的,但是奶奶家非常贫穷,根本买不起。这酒是别人送的,奶奶舍不得喝,连二伯那样爱喝酒的人想打开它,她都没有同意……我至今还隐约记得那个场景……
那是我三岁那年,我父母带着我和姐姐从厦门回安徽老家陪奶奶过春节,因爷爷早已过世,奶奶在我刚出生那年来到厦门照顾我,但由于年纪大了,奶奶身体不太好,等我快一周岁时,奶奶便抱不动我,妈妈说,那时的我胖乎乎的,又要学走路,奶奶经常是弯下身子半天才能直起身子站起来。后来奶奶想念老家了就从厦门回安徽乡村里去了。临近春节的有一天听小姑妈突然说奶奶身体越来越不太好,刚好两年没回去的我们决定全家回老家过春节。时间很快就到了父母该回厦门上班的日子,一个亲戚开车要送我们去县城的火车站。记得奶奶陪我们走出门,然后似乎有想起什么,转过头又往屋里走,过了一会,奶奶一双手放在了略旧青色的棉袄里,嘴微微闭着,感觉有点喘。她颤颤巍巍地走到父亲面前,双手从棉袄里拿出来似乎给什么东西塞在了父亲手里。然后双手推着父亲催他赶紧上车,那时我发现奶奶那满脸的皱纹笑得一朵花一样,几颗孤零零的牙齿此刻也无比灿烂。父亲似乎不想拿,说留在家里给两个哥哥,奶奶笑意仍在,用家乡的语言语气很坚定地说:“拿着,你拿到厦门去!”父亲仍然不想带,怕路上不好带,“叫你拿着就拿着!”此刻奶奶或许急了,脸上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推了父亲一下,然后转身往家里方向走去。父亲坐进小车,姐姐从父亲手里接过来,原来是一瓶青花瓷的宣城白酒,我摸了摸,还有些温度,不知是父亲手里温度还是奶奶藏在棉袄里的温度。汽车启动了,奶奶转过身又走了过来,对着车窗似乎还说了一些告别的话语,我却也都记不清了。汽车缓缓开动,我一直靠着后窗看着她,奶奶仍然颤颤巍巍跟在车后,那头稍微零乱的白发在微风中摆动,那只细如树枝的手朝着车子不停地挥动着,直到奶奶的身影在我的眼里慢慢模糊……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观察奶奶,却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车开远了,奶奶已经看不见了,能看的,也就只有这壶青花瓷瓶身的酒了……
一晃十年过去了,奶奶在那年的冬月去世。每当看到那瓶青花瓷瓶身的那壶酒,就感觉那斤白酒拿在手里有千斤重,因为我知道,这壶酒里装着奶奶炽热的心,漫天飞雪的寒冬里,那瓶老酒成为了最温暖的冬阳……在我的记忆里,就藏着这样一壶老酒,与其说藏得是酒,倒不如说是奶奶那颗炽热的心陪伴着我们,鼓励着我们,祝福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