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折柳编花篮,一直被贬钗捧黛者如获至宝,以为拿到了宝钗御下不严的证据,以此来证明宝钗的人品低下。这种观点,实在是可笑至极,因为他们不但无视作者明明白白写在回目名里的“嗔莺咤燕”,而且断章取义,没有把这一个情节放在大格局里去解读,从而读不出作者的真实意图。
对任何事件的分析,都不能脱离环境背景,也不能脱离前因后果,否则就成了盲人摸象,永远只能看到一个侧面,而看不清全局。
莺儿折柳,结合大背景和上下文来分析,作者至少有三个目的。
其一、莺儿折柳事件,是婆子与丫头对立矛盾的一种体现,由莺儿引出春燕,从而让读者从春燕的中立视角,公正地看待这种对立矛盾。
红楼写了贾府的两张面孔,一张是以宝黛为代表的风花雪月,一张是王熙凤为代表的负重前行。从第五十五回一直到八十回,都在写贾府在财政吃紧的状态下,管理者的力不从心,从而管理问题层出不穷,最突出的就是婆子与丫头们的矛盾对立。
这种矛盾对立是如何形成的?就在莺儿折柳这件事上,作者明确写了出来。因此,这一回的回目名叫“柳叶渚边嗔莺咤燕,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我们先来分析下这个回目名,“柳叶渚边嗔莺咤燕”的主语是婆子,而且是三个有着亲缘关系团结一心的婆子,代表是婆子派,她们“嗔莺咤燕”,莺和燕是美好春天的象征,代表的是纯洁美好的女孩;“绛云轩里召将飞符”的主语是丫头,而且是怡红院里享有特权的丫头。正是因为她们拥有特权,所以才能“召将飞符”,抬出宝玉欺压婆子,并利用宝玉的特权,把管事的平儿急速召了过来,以弹压婆子。
公正地去看这件事,无论是柳叶渚边的婆子,还是怡红院里的丫头,都不是绝对占理的一方。婆子们欺压她们能欺压的丫头,比如莺儿不属于贾府的人,春燕则是她们自己的孩子。如果没有特权保护,像莺和燕这样纯洁美好的女孩,就被她们欺压而没办法出头了。
同样,怡红院的丫头打击婆子,并不是站在理上,而是用的特权。
这才是婆子和丫头两个群体矛盾对立的本质,和现代职场一样:婆子们(老员工)倚老卖老,对新人各种看不惯,并找各种机会弹压;丫头们(新员工)仗着受领导重视和宠爱,看不起老员工,并经常抬出领导来压人。
这种矛盾对立,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普遍存在,只不过大观园里更为显著,其原因,作者通过春燕之口说了出来。
宝玉在贾府的地位有多高毋庸置疑,他说出来的话,会让丫头们当成理论依据,这就更助长了丫头们的嚣张气焰,同时也践踏了婆子们的尊严,使得这种矛盾对立更加突出,彼此水火不容。
这话为何要让春燕来说?因为春燕特殊的身份,以及她与世无争的态度,因此她的话具有一定的公正性。
春燕的特殊身份就是:她既是何婆子的女儿,又是怡红院的三等丫头。她可以帮理,也可以帮亲。同时,她没有柳五儿那种攀附之心,并不想拥有特权,不想通过攀附宝玉向上爬。因为她对未来的规划是被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
所以,她不想因为母亲、姑妈、姨妈而多生是非,反而会劝母亲何婆子看开些,别太执着于眼前的利益。但她又确实看不惯母亲、姑娘、姨妈等婆子们因为利益而欺压丫头的行为,所以她也并没有站在母亲一边谴责莺儿的折柳行为。同时,因为莺和柳是同类,都是春天的美好象征,享受美好、留住美好是她们的共同点,因此,她能理解莺儿的行为,也能理解莺儿的玩笑话。
婆子们之所以活得苦活得累,就是因为失去了莺燕般的灵动活泼,被物质利益所束缚,戴着沉重的镣铐生活,开不起玩笑,也不懂享受大自然赋予我们的美好。
莺儿和春燕,都是独立于婆子和势利丫头之外的最贴近美好自然的女孩。在自然之大美面前,她们会释放天性,忘掉世俗社会的清规戒律。
这是作者写莺儿折柳的主要目的:既引出婆子与丫头矛盾对立的根本原因,又表达了作者对美好女孩的定义。
其二、体现宝钗的自律和不爱装扮的个性
自律是儒,守规矩;不爱装扮是道,崇尚自然,宝钗是集儒道于一身的人。
大观园的承包制,是探春提出来的,宝钗给予了完善,其中有一条:“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还有插瓶的”。大观园里的产出,承包者要先供应主子们定时定量的供给,这其中也包括宝钗的一份。
宝钗自律,尽量不占贾府的便宜,再加上她也不爱花儿粉儿,房里也不需要花柳来插瓶,所以她主动提出:“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这话说得很有水平,属于委婉的拒绝,如果只说“不用送”,会让这些婆子们以为她不近人情。“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这就让婆子们宽心了。实际上,宝钗的目的是不要,所以“究竟没有要过一次”。
这些话是通过莺儿之口说出来的,如果她不说,读者不会知道宝钗的想法和做法。通过这样的侧面描写,加强了宝钗的儒道之性。
其三、莺儿忠心护主,她替主子感到委屈
作为宝钗的贴身丫头,宝钗的一切,莺儿都看在眼里。她当然看不懂宝钗身上的道,但她能看懂宝钗身上的儒,即自律。这和很多读者的误解一样,以为宝钗是在一味压抑自己,却不知道崇尚道的人,享受的是内心的自由和安然,从来不会自我压抑。
莺儿也以为宝钗是压抑,她是跟随宝钗从薛家进驻贾家的,只有她最了解宝钗的变化:客居在贾家的宝钗,比在薛家更为自律,丝毫不敢懈怠。
莺儿对宝钗,既有仆人对主子的忠,也有对宝钗智慧的敬仰,所以她才会说宝钗有别人不知道的好处。同时,她也心疼宝钗的隐忍和压抑, 同样是未出阁的姑娘,凭什么宝钗就得不断地负重,不能像贾府姑娘们一样享受轻松快乐呢?
这一天,在去潇湘馆的路上,莺儿看到了“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实在太过美好,而她又有编花篮的手艺,不免技痒,于是想起了宝钗说过的“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在她的简单思维里,因为“没有要过一次”,就等于存了许多。现在正是可以要的时候,折的不过是存货而已,并不算违规。
当然,这是莺儿的主观想法,她虽然是宝钗的丫头,但她终究达不到宝钗的境界,也不能完全了解宝钗的想法,就把宝钗的婉拒之词理解成“暂存”了。
这便体现了莺儿的忠心护主而又单纯可爱,同时给了读者一个不同的视角去了解宝钗,即莺儿的视角:宝钗的的自律以及包括莺儿在内的外人看不懂的“淡极始知花更艳”之自然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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