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胡适“新红学”一代宗师的地位很不匹配,胡先生本人对于《红楼梦》的评价很一般,甚至可以称作“酷评”。其中尤以其在1960年11月20日给苏雪林的书信中的说法为典型:
《胡适红楼梦研究论述全编》
我写了几万字考证《红楼梦》,差不多没有说一句赞颂《红楼梦》的文学价值的话。……也曾指出我只说了一句“《红楼梦》只是老老实实的描写这一个'坐吃山空’、'树倒猢狲散’的自然趋势,因为如此,所以《红楼梦》是一部自然主义的杰作。”
其实这一句已是过分赞美《红楼梦》了。
……
我向来感觉,《红楼梦》比不上《儒林外史》,在文学技术上,《红楼梦》比不上《海上花列传》,也比不上《老残游记》。[1]
仅仅几天后的11月24日,胡适在给高阳的书信中再次重申了这一观点:
我常说,《红楼梦》在思想见地上比不上《儒林外史》,在文学技术上比不上《海上花》(韩子云),也比不上《儒林外史》——也可以说,还比不上《老残游记》。[2]
不得不说,胡适对《红楼梦》的感情太复杂。
作为中国古代小说研究领域的开山祖师,从1921年的《〈红楼梦〉考证(改定稿)》到1961年的《题刘铨福家的〈竹楼藏书图〉》,四十年间胡适为《红楼梦》耗费了太多精力。
1948年12月5日,胡适匆匆离京,扔下一百余箱的藏书,却挑选了珍藏多年的甲戌本《红楼梦》“作为对一、二万册藏书的纪念”[3],可见胡适对《红楼梦》的重视。
因此,在苏雪林与高阳未经允许把胡适批评《红楼梦》的信件公开之后,胡适先生马上开始感到“不安”,甚至认为自己“对不起”曹雪芹。并且在1961年1月17日给苏雪林和高阳的信中对自己之前的说法进行了解释和补充:
《胡适全集》
曹雪芹有种种大不幸,他有天才而没有受到相当好的文学训练,是一个大不幸。他的文学朋友都不大高明,是二大不幸。他的贫与病使他不能从容写作,使他不能细细改削他的稿本,使他不得不把未完成的稿本钞去换银钱来买面买药,是三大不幸。他的小说的结构太大了,他病中的精力已不够写完成了,是四大不幸。这些都值得我们无限悲哀的同情。[4]
这封信里,“一大不幸”是说《红楼梦》的“文学技巧”;“二大不幸”是说《红楼梦》的“思想见地”,亦前信所提及。
这“两大不幸”时贤多有论及:宋广波先生认为胡适之所以认为《红楼梦》的文学造诣不高,在于“西方的文学理论尚未传入我国”,而胡适“最拿手的还是考证法”;[5]陈文新先生以“新文化”为切入点,对胡适“《红楼梦》在思想见地上比不上《儒林外史》”的论断进行了深入的分析,指出胡适“对逃避责任的行径极度厌恶”,并且有着“以判断代替了解”的误区[6];都议论深微,堪称卓识。
笔者所提供的只是另一种观察视角,亦诸位先生所启发:众所周知,胡适研红与其鼓吹“白话文运动”和“国语运动”密不可分[7]。
《中国新文学大系·建设理论集》
1935年,胡适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建设理论集〉导言》把新文学运动(即“白话文运动”)的中心理论总结为“活的文学”与“人的文学”[8]。
胡适先生在1961年对于《红楼梦》的“酷评”中的前两大“不幸”正可以在这里找出缘由:“一大不幸”是说《红楼梦》的文学技巧与“活的文学”之间的龃龉;“二大不幸”是说《红楼梦》的思想见地与“人的文学”之间的枘凿。而“三大不幸”即“红楼未定”,“四大不幸”即“红楼未完”,这两大“不幸”实际上相互联系,不可分割,也与胡先生此前的一贯主张颇有差异。
笔者亦拟将这两大“不幸”合而论之。试析如下,以求引玉。
所谓“活的文学”,是与“死”的文言相对应,指的是白话文学,为了减少一般人对于“俗语”、“俚语”的厌恶轻视,也被胡适称作“国语文学”[9],并且把以明清小说为代表的白话文学称为“文学之正宗”。
事实上,胡适最初对中国古代小说评价并不高,原因之一就在于“看浅易文言,久成习惯,今日看高等之艰深国文,辄不能卒读”[10],这几乎与他后来鼓吹的“活的文学”观念背道而驰。1908年,胡适在《白话(一)爱国》中这样说:
又如我们中国最擅长的是文学,文哪!诗哪!词哪!歌曲哪!没有一国比得上的……[11]
《新青年》
这一类观点实在与当时一般的知识青年没有什么不同。
1917年,胡适在《新青年》发表《文学改良刍议》,成为白话文学最忠诚的鼓吹者,“五四”时期最引人瞩目的弄潮儿。不知道让1917年的胡适之来评价1908年的胡嗣穈,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可以说,留美七年正是胡嗣穈化蛹成蝶、璞玉成璧,最终成为胡适之的关键时期[12]。“活的文学“观念也早在胡适回国之前就已经形成:
总之,文学革命,至元代而登峰造极。其时,词也,曲也,剧本也,小说也,皆第一流之文学,而皆以俚语为之。其时吾国真可谓有一种“活文学”出世。倘此革命潮流不遭明代八股之劫,不受明初七子诸文人复古之劫,则吾国之文学必已为俚语的文学,而吾国之语言早成为言文一致之语言,可无疑也。但丁(Dante)之创意大利文,却叟(Chaucer)诸人之创英吉利文,马丁路得(Martin Luther)之创德意志文,未足独有千古矣。[13]
年轻时的胡适
需要注意的是,胡适一直把五四前后对白话文的提倡比拟为“文艺复兴”[14]。在文艺复兴时期诸位大家中,又以莎士比亚最得胡适的青睐。
考《留学日记》,可知单是1911年,胡适就阅读了《亨利四世》(Henry IV)、《罗密欧与朱丽叶》(Romeo and Juliet)、《无事生非》(Much Ado)、《哈姆莱特》(Hamlet)、《李尔王》(King Lear)、《暴风雨》(The Tempest)、《麦克白》(Macbeth)等主要戏剧,撰写了《Shakespeare’s Wife》、《Romeo and Juliet一剧之时间的分析》、《Ophelia论》等多篇札记论文,甚至还背诵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精彩篇章[15]。
考虑到那是胡适留美初期,受到英文水平等原因的限制,胡先生阅读莎剧书花费的时间往往比较长,相比于后来的阅读来说自然也更为刻苦认真。
莎士比亚无疑也就成了胡适留美期间用力最深、也最熟悉的作家之一。而莎翁戏剧由无人问津慢慢发展成为煌煌正典,也说明英语这样的地方语言也能够取代古典的拉丁语来书写文学。
这无疑启发了当时的胡适,让他看到了《水浒》、《三国》、《西游》也可以和莎士比亚的戏剧一样,取得“第一流文学”的合法性:
莎氏之诸剧,在当日并不为文人所贵重,但如吾国之《水浒》《三国》《西游》,仅受妇孺之欢迎,受“家喻户晓”之福,而不能列为第一流文学。至后世英文成为“文学的语言”之时,人始知尊莎氏,而莎氏之骨朽久矣。[16]
《胡适未刊日记辑注》
而在此后胡适对于古代文学的研究过程中,“活的文学”观念一直贯穿其中,甚至成了一种审美法则:
要读书不须口译,演说不须笔译;要施诸讲坛舞台而皆可,诵之村妪妇孺皆可懂。不如此者,非活的言语也,绝不能成为吾国之国语也,绝不能产生第一流的文学也。[17]
这在胡适先生《国语文学史》和《白话文学史》中有集中体现。如果把这两本书中胡适有过负面评价的作品整理出来,就会看得尤其明显:
《国语文学史》
表1 《国语文学史》、《白话文学史》二书中负面评价的文学作品一览表
评价对象
出处
评语
辞赋
《白话文学史》第一编《唐以前》第四章《汉朝的散文》
“文学成了少数清客阶级的专门玩意儿,目的只图被皇帝'第其高下,以差赐帛’,所以离开平民生活越远,所以渐渐僵化了,变死了。”
司马相如
《白话文学史》第一编《唐以前》第四章《汉朝的散文》
“这种狗监的文人做了皇帝的清客,又做了大官,总得要打起官腔,做起人家不懂的古文,才算是架子十足。”
王莽诏书
《白话文学史》第一编《唐以前》第四章《汉朝的散文》
“应用的散文从汉初的朴素说话变到这种恶劣的假古董,可谓遭一大劫。”
陆机《文赋》
《白话文学史》第一编《唐以前》第八章《唐以前三百年中的文学趋势(300—600)》
“这种文章,读起来很顺口,也很顺耳,只是读者不能确定作者说的是什么东西。”
六朝的记事文
《白话文学史》第一编《唐以前》第八章《唐以前三百年中的文学趋势(300—600)》
“但史料的来源多靠传记碑志,而这个时期的碑传文字多充分地骈偶化了,事迹被词藻所隐蔽,读者至多只能猜想其大概,既不能正确,又不能详细,文体之坏,莫过于此了。”
六朝的玄理诗
《白话文学史》第一编《唐以前》第八章《唐以前三百年中的文学趋势(300—600)》
“大概这个时代的玄理诗不免都走上了抽象的玄谈的一路,并且还要勉力学古简,故结果竟不成诗,只成了一些玄谈的歌诀。”
颜延之
《白话文学史》第一编《唐以前》第八章《唐以前三百年中的文学趋势(300—600)》
“颜延之是一个庸才,他的诗毫无诗意;鲍照说他的诗像'铺锦列绣,亦雕缋满眼’,钟嵘说他'喜用古事,弥见约束’,都是很不错的批评。”
谢灵运
《白话文学史》第一编《唐以前》第八章《唐以前三百年中的文学趋势(300—600)》
“但他受辞赋的影响太深了,用骈偶的句子来描写山水,故他的成绩并不算好。”
杜甫的某些律诗
《白话文学史》第二编《唐朝》第十四章《杜甫》
“如《诸将》等篇用律诗来发议论,其结果只成一些有韵的歌括,既不明白,又无诗意。《秋兴》八首传颂后世,其实也都是一些难懂的诗迷。”
“三十六体”的骈文运动
《国语文学史》第二编《唐代文学的白话化》第四章《晚唐的白话文学》
“这种骈偶文体有一种大用处,他能于没有话说时做出文章来,故最适宜于庙堂文字之用。”
温庭筠、李商隐的诗
《国语文学史》第二编《唐代文学的白话化》第四章《晚唐的白话文学》
“这种诗有两种大用处:一是人读了不懂;二是因为人读了不懂,故人不知道你究竟说了没有。”
苏、黄的一部分诗
《国语文学史》第三编《两宋的白话文学》第二章《北宋诗》
“这种诗除了极少部分之外,并没有文学价值,并不配叫做诗,只可叫做'诗玩意儿’,与诗谜诗钟是同样的东西。”
刘克庄《读崇宁后长编》
《国语文学史》第三编《两宋的白话文学》第三章《南宋的白话诗》
“这种诗只是议论,很少好诗。”
一部分宋诗
《国语文学史》第三编《两宋的白话文学》第三章《南宋的白话诗》
“宋诗不幸走错了路道,故走入用典和韵种种'诗玩意儿’的魔道上去。”
北宋“因袭的文人小词”
《国语文学史》第三编《两宋的白话文学》第四章《北宋的词》
“他们都是因袭的,模仿的,想做'肖子’的。这一类因袭的不是真宋词。”
姜夔《暗香》、《疏影》
《国语文学史》第三编《两宋的白话文学》第五章《南宋的白话词》
“我们读了,和不曾读一样,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这种毫无意义的词,偏有人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我真不懂了。”
吴文英的词
《国语文学史》第三编《两宋的白话文学》第五章《南宋的白话词》
“这派的词只会'堆砌’,堆砌成七宝楼台,并非十分难事;但这种堆砌成的东西,禁不起分析;一分析,便成了砖头灰屑了。”
“吴文英那班'低能’的文人,气力只有那么大,掮不起书袋,偏要掉书袋,所以压死在书袋底下,万劫不得翻身了!”
张炎的词
《国语文学史》第三编《两宋的白话文学》第五章《南宋的白话词》
“可惜他们自己只缺少这一点豪气,故走向书袋里去,爬不出来了。”
禅宗和儒家的语录
《国语文学史》第三编《两宋的白话文学》第六章《两宋白话语录》
“普通的平民全不懂得他们说的'公案’、'话头’、'尊德性’、'道问学’是些什么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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