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追风筝的人》之后,美籍阿富汗裔作家卡勒德·胡赛尼创作了《灿烂千阳》,故事以阿富汗战乱为背景,讲述了阿富汗妇女的不幸、忍耐与反抗。
战火纷飞的年代,泥潭里挣扎的阿富汗女性,她们地位低下,面对旧家族制度的束缚,她们内心所怀抱的对爱情、亲情、梦想等所有希望,在无奈的现实中一次次破灭,又一次次生长。
两名阿富汗女性带着各自的悲惨回忆,经受着战乱、贫穷、家庭暴力的打压,命运让她们相遇,从一开始的敌对,到最后缔结友谊,她们变得越来越勇敢、坚定。
希望渺茫的土地上,最不能放弃的,是爱和信仰。
纵然被现实鞭打过无数次,她们仍不改灵魂深处的倔强、善良与不屈,她们视彼此为生命中的光亮和温暖,相互依靠,相互救赎。
战争在频繁蹂躏她们的家园,家庭暴力在一次次试图摧毁她们的意志,在毫无安全感的环境中,她们却用爱,为彼此筑起了最坚固有力的屏障。
如果注定要面对惨淡的人生,我们将何去何从?
01
1959年,玛利雅姆出生在赫拉特城市的一个泥屋里,她是父亲扎里勒的第十个孩子,一出生,就与母亲相依为命。
扎里勒是赫拉特屈指可数的富人。他有三个妻子,九个合法的子女。
他的豪宅,位于距离泥屋两公里外的地方,那里住着他名正言顺的太太们,和他的九个子女。
这个家里有大大的花园,有专程司机,哦,他还开了一家电影院。
但对于玛利雅姆来说,那些全都是陌生的,她没有见过,更别说体验。
她注定只能拥有父亲的一部分,或者从别人那里挤出来的一部分父亲。
但她幼小的心灵,想要的并不多。
每个星期四,扎里勒会来看望她们母女,那是玛丽雅姆每周最幸福的时刻,她会挥舞着手臂,跑过空地上齐膝高的杂草。
每个星期四,当扎里勒带着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来到泥屋。
娜娜会说:
“他来啦,你父亲。人模狗样的。”
在父亲到来之前,玛丽雅姆就会坐立不安、心不在焉,一次次望向父亲来时的方向,内心充满期待。
为了让等待的时间看起来不那么漫长,她总会想办法消磨时间,比如,爬上椅子,搬下母亲的中国茶具,那是被母亲娜娜视为珍宝的东西。
但无论再怎么小心翼翼,终于有一天,玛丽雅姆还是闯祸了。
茶具在泥屋的木地板上摔得粉碎。
那一天,五岁的玛丽雅姆第一次听到“哈拉米”(私生子)这个词。
“你这个笨手笨脚的小哈拉米。”
年幼的玛丽雅姆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从母亲说话的口气和态度,隐隐约约猜到了,哈拉米是一种丑陋的、可恶的东西。
再长大一些,玛丽雅姆就真正懂了,她是一个不被法律承认的人,也永远不能合法享有其他人所能拥有的——亲人、家庭、认可甚至爱情等。
而唯一的原罪不过是,她诞生在了这个人世上。
02
玛丽雅姆的母亲娜娜,是个苦命的女人。
两岁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去世了,只给她留下那么一套茶具。
一套来自中国的瓷器,蓝白相间的颜色,手工绘制的云雀和菊花,糖碗上辟邪的神龙,娜娜将其视若珍宝。
五岁的女儿不小心打碎了它,也切断了娜娜和自己的母亲在尘世最后一丝联系。
她从小没有母亲的庇护,父亲懦弱。
她曾经也快乐过,在自己十五岁那年,一个男孩上门提亲。但在举办婚礼的前一天,她大病一场。消息传出去,对方取消了婚礼。
结婚的礼服,从此束之高阁。娜娜成了扎里勒家的女佣。
在被扎里勒侵犯后的第二天,他让她从佣人住的房间,收拾好仅有的几件东西,就把她打发走了。
为了开脱自己,扎里勒把责任全推给娜娜。
她恨他,带着这份恨意,独自抚养着玛利雅姆。
在玛利雅姆很小的年纪,她就这样告诉她:
就像指南针总是指向北方一样,男人怪罪的手指总是指向女人。
她凭借一己之力,护了女儿十五年,虽然有时候言辞并不中听,但只要有她在,外人还不至于欺负到玛丽雅姆头上。
她教女儿怎样做面粉,怎样给烤炉生火,教她女红,教她煮米饭和做各种吃食,告诉她一些往事。
玛利雅姆从小缺少父爱,她太过于渴望这份父爱,甚至于被蒙蔽了,也忽略了母亲对她的爱。
在玛利雅姆差不多十岁的时候,她开始质疑母亲的话,因为和扎里勒说的不是一回事。
母亲口中的父亲残酷、冷漠、自私、虚伪,而玛丽雅姆却为父亲的见多识广而骄傲,如同白纸一张的她,相信父亲爱她,而她也爱父亲。
听闻扎里勒有一家电影院,玛丽雅姆从未见过。
在她的恳求下,父亲曾向她描述过影院的形状,海报。每逢星期二,儿童观众可以在零食部得到免费的冰淇淋。
等到扎里勒离开,娜娜会说:
“陌生人的孩子得到了冰淇淋。你得到了什么呀,玛丽雅姆?你得到的是冰淇淋的故事。”
娜娜老早就看透了一切,但女儿还是一张白纸,她只知道内心渴望父爱,她想要的不多,也看不清现实的复杂,人性的复杂。
03
除了和母亲生活,等待每周一次与父亲的见面,玛利雅姆还有一个朋友,一个形容枯槁的驼背老人,法苏拉赫毛拉。
他通常会到泥屋来,给玛丽雅姆讲故事,讲《古兰经》,倾听玛丽雅姆的心声。
和她同样年纪的父亲另外的女儿,去了赫拉特的女子学校上学,玛丽雅姆也在内心期待着学校。
“如果这个姑娘想学习,让她去吧,亲爱的。让这个姑娘受点教育。”
在泥屋里,法苏拉赫毛拉与玛利雅姆的母亲商量道。
然而玛丽雅姆想上学的请求,被母亲一口驳回了。
她的理由很简单:
“像你和我这样的女人,一辈子只需要学会一种本领就好了——忍耐。”
她告诉她,扎里勒的那些太太们会如何贬低她,虐待她,外面的人只会拒绝她,外面根本不适合她。
她告诉她,“你就是我的一切。”
玛利雅姆在不久的将来,才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
春去秋来,又一个星期四,玛丽雅姆的十五岁生日。
父亲终于勉强答应了她的请求,约定第二天带她去电影院。
第二天,玛丽雅姆却迟迟没有等到父亲的身影,她决定自己去找他。
长那么大,她第一次走过最长的路,莫过于从泥屋步行到扎里勒家的两公里。
那晚,她在扎里勒的家园外面,待了一晚上,满心期待逐渐化为泡影。
也正是在那天晚上,她永远地失去了母亲。
对娜娜来说,女儿的出走,意味着背叛,也意味着彻底抛弃了她。
母亲在绝望中上吊自杀,玛利雅姆认为是自己的出走,害死了母亲。
一夜之间,她的生活天翻地覆。
04
安葬完母亲,玛利雅姆在村子里人们的注目下,坐上了扎里勒的车子。
她曾心心念念想去的地方,却不属于她,也没有人真正欢迎她。
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子里。
直到有一天,扎里勒的太太们达成一致,打算让玛丽雅姆出嫁,嫁去喀布尔,一个陌生且拥挤的大城市。
一直以来,她们视玛丽雅姆的出生为奇耻大辱,她们丈夫的丑闻就剩下这一抹痕迹。
眼下,这是太太们打算将其一劳永逸抹掉最好的机会。
拉希德,一个鞋匠,是玛丽雅姆爸爸做生意认识的人。
十年前老婆难产去世,三年之后,儿子也在湖里淹死了。
过去几年,他一直想找个伴儿,但没遇见合适的。
拉希德四十五岁左右,而玛丽雅姆当时只有十五岁,这是他们所谓的大一点点。
十五岁,在扎里勒其他夫人的眼里,已经是可以出嫁的年纪了。
而扎里勒其他夫人的女儿,和玛丽雅姆差不多同龄,当时却在赫拉特的梅里女子学校上学,她们是准备着去念喀布尔大学的。
同样是扎里勒的女儿,命运却大相径庭。
玛丽雅姆不想被那样安排自己的命运,可她的哀求无济于事。
扎里勒的太太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玛利雅姆在等待父亲的解救,可他却选择了沉默。
十五岁的年纪,她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命运的不公,但她不愿意服从安排。
她请求跟法苏拉赫毛拉一起生活,但还是被驳回了。
玛丽雅姆知道,她们想打发她去更远的地方,最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永远地消失。
她想象着自己身处喀布尔,距离赫拉特六百五十公里的陌生城市。
她想象自己生活在陌生人的家里,必须无条件听从陌生人的心情和他的要求。
她将以“妻子”的名义,为这个年长自己二十多岁的人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在她的想象中,这一切充满痛苦。
她仍对扎里勒怀抱最后一丝希望,如同等待最后的判决。
可空气里只有无声的沉默,继而是父亲扎里勒表现得无奈又痛苦。
他说话的语气好像他才是那个被迫被安排命运的人一样。
玛丽雅姆在绝望中想到了母亲,她终于知道,原来母亲曾经所言不虚。
十五年来,娜娜用自己的方式,一直在护着玛丽雅姆。
如今失去了母亲的庇护,面对父亲的冷漠,现实的残酷,在这个世界上,玛利雅姆终究成了一个孤儿。
然而更加残酷的现实,才拉开序幕。
05
拉希德带走了玛丽雅姆,在喀布尔,另一种生活在等待她。
陌生的房子里弥漫着烟味,悬挂着厚重的深绿色窗帘,陌生的橱柜上摆满了陌生的器皿,还有一片让玛利雅姆感觉窒息的空旷的天花板。
她感觉痛苦极了,哭了起来,为母亲,为法苏拉赫毛拉,以及她以往的生活。
起初几天,玛丽雅姆几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行李箱也原原本本地放着。
她感觉自己被人遗弃,身处异乡,闯入了别人的生活。
望着窗外,她开始怀念那些夏夜,她和母亲睡在泥屋的屋顶上看月亮。
还有那些冬日的下午,她和法苏赫拉毛拉在泥屋中看书,树上的冰柱会叮当、叮当地掉落在屋顶。
她焦虑不安,想着母亲,幻想着回家的感觉。
但拉希德不会容忍玛利雅姆的哭哭啼啼和无所作为。
等到拉希德去上班之后,玛丽雅姆打开了行李箱,将自己的衣服放进衣柜里,仔细地打扫了房间,打开窗户,给屋子通风。
然后,她尝试着在陌生的家里,第一次做饭。
下班回来的拉希德,并没有发现家里变干净了,但他夸了饭菜味道还不错,这让玛利雅姆内心稍感到一丝安慰。
对拉希德来说,女人的脸只有自己和丈夫可以看。
于是,在拉希德的帮助下,玛利雅姆穿上了布卡,一件相当笨重的衣服。
拉希德带她出门。面对陌生的人群,出乎意料的是,布卡让玛利雅姆感到安心,它如同一面只能向外看的窗户,将自己的内心和外界阻隔,产生了一种“安全感”。